《偿予》空空城主

29、冢

　　第29章冢

　　埋在这片山头的亡人多到数不过来，很多坟茔已经有被打理的痕迹，除去了杂草，挂上了白条，在枯树与新叶交织的山坡上更加显眼。
　　冒出那样恶劣想法的袁丽直觉得背后阴风阵阵，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祖宗从墓里跳出来，大骂她是个不孝子孙。
　　心里有了恐惧，她不敢靠近已故长辈们的坟墓，拉着妹妹作掩护，远远躲到了一边。
　　袁义昭作为袁家唯一的壮年男人，孝敬有余，这会儿认真卖力地铲着杂草，尽心将亡父的坟墓细致地维护着。四月的天气已经渐暖，没多久他就满头的汗水。母亲和媳妇都是拿惯了锄头的女人，可女人就是女人，有些事情就是不能让女人插手。
　　他撑着锄头歇了口气，目光注意到埋头认真摆放祭品的袁小海，袁家年轻一辈里唯一的男孩，传承袁家香火仅有的指望。
　　此时两个女儿不知道上哪里蹿着玩去了，根本指望不上，更显出这唯一男孩的好来。
　　当初大哥家里出了事，他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听到天塌了一半，等村民来传话，他慌忙赶到时，大嫂已经不行了，大哥瘫坐着，神智失常，满身酒气，疯了一般痛哭着，和他从小到大见到的沉默持重的大哥完全不一样的模样，他从来不敢想象自己家会发生这样惨的人命官司。
　　可是害怕归害怕，他是家里的成年男丁，遇着事了哪能因为害怕就逃跑的，硬着头皮也要扛下。
　　由于自己两胎都是女孩，他动过念头，想将袁小海过继到自己膝下，可王淑玉说什么也不同意，坚持由她自己抚养大哥的孩子。
　　他是叔叔，也是至亲，可叫“叔叔”终究没有叫“爸爸”亲，他可以当袁小海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可侄子会真心待他像父亲一样吗？等他老了，侄子会像儿子一样供养他，还是只会尽侄子的本分呢？
　　这是亲情的传承与往来，也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袁小海父亲的坟墓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因为种种原因，他的父母都是火化的。母亲的骨灰由那边的表亲领走了，父亲的骨灰则被埋在这座山上。
　　两人那样的结局，死后即便真去了另外的世界，想必都只想有多远离多远。
　　袁小海沉默着清理着父亲坟墓上的杂草，这个小土包里的人，他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印象，仅有的几张照片勾勒不出这位父亲立体的模样。
　　自从他通过旁人的嘴收集到了父母间的事，对这位父亲，悲剧的始作俑者，他心里充满了怨恨。
　　只是这怨恨不管多强烈都唤不醒一个犯下大错的人，这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了后悔与痛苦中。

　　而袁小海的妈妈坟前，甚至没有他祭拜的资格。他的外婆因为受不了打击，身体本来就不好，崩溃之下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外公早就不在，他的妈妈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身后事都是外婆的表亲代为处理的，而表亲争取不到袁小海的抚养权，两家便断了来往。

　　活着的时候，惊天动地，撕心裂肺，争强好胜，搅动纷争，归于黄土之后哪会知道头破血流的结局只剩下活人的一声叹息。
　　一层薄薄的黄土，划开世上最远的距离，隔出无法跨越的鸿沟。

　　从山上返回家中没多久，袁义昭一边换着沾了泥土的胶鞋，一边左思右想，终是拿了主意，去了母亲院子里。他仍然抱着期望，要再一次找母亲谈过继的事。
　　“这事就别想了。”王淑玉仍然表达着反对意见，摆手连连摇头，
　　“妈，您老到底为什么不同意？大哥不在了，小海是咱们袁家的独男，由我这个当叔叔的来照顾养育，天经地义，过继给我只不过将关系变得更亲近，这有哪里不好？”
　　“没有哪里不好，就是不行。”王淑玉很坚持，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我还能动，抚养小海的事我会操心，哪天我动不了，或者死了，你这个当叔叔的再来接手。等他长大了，工作了，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唉……妈，您怎么就这么拗呢……”袁义昭看母亲的态度，自知再争下去也没用，劝不动母亲，反而气着了母亲，那他可就好心办了坏事。
　　母亲不同意，袁义昭想到渐渐有了成人身量的袁小海，或许可以先争得侄子本人的同意，再以此劝得母亲点头。
　　想到就做，趁着孩子们放假在家，他迫不及待地找到了袁小海，拉着少年在院子一角说“悄悄话”。
　　“小海，来，过来这边，咱们爷俩说个事。”
　　“什么事，三叔？”袁小海满脑子的问号，乖乖由三叔领着去了院子。
　　袁义昭不是委婉的人，有话不会拐着弯说，跟个孩子就更不需要斟酌，他直接了当地说：“小海，你觉得三叔对你好吗？”
　　袁小海不知道三叔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是什么用意，仅凭着心里的真实想法给了答案：“好。三叔三婶对我都好。”
　　袁义昭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接着说：“你是个好孩子，我和你三婶都是真心对你好。你也是个可怜孩子，父母发病去得早，奶奶把你带大。可奶奶年纪大了，身体好是好，可干农活很累的，谁知道还能撑几年，你说小不小，说大也没多大，总要人抚养。”
　　听三叔假设着奶奶会被累垮，袁小海鼻子又酸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负担，是个累赘，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是咱们袁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往后袁家的香火就靠你来传。三叔没那福气，家里没个儿子，我和你奶奶说了，想把你过继到我那儿，往后我来抚养你，供你吃穿上学，让你奶奶轻松些。你觉得怎么样？你同意吗？”
　　袁小海脑子里炸开了花，“过继”的意思他懂，简单些说就是，往后他要叫“三叔”作“爸爸”。
　　同时三婶会成为他的妈妈，袁丽袁珍是他的姐妹。
　　他们本来就像父母像姐妹，往后真成为爸妈姐妹，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现在这个“可能”摆到了他面前，有了成为现实的机会。
　　可他内心深处有些抗拒是怎么回事？
　　不可否认，三叔对他很好，三婶对他也不错，袁丽袁珍都是善良的女孩子，和他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他没什么可挑剔的。
　　可要他爽快地欣喜地接受，他却不能做到。

　　侄子的沉默没有让袁义昭觉得受了挫，他觉得侄子是因为性格内敛，所以反应不过来，毕竟是个孩子，有些事情确实不懂。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这事你同意才行得通，你考虑考虑，三叔不勉强你，咱们反正是有血缘的至亲。”袁义昭挂着点笑，十分“通情达理”地说。
　　三叔的态度却让袁小海更忐忑了，拿不定主意的他只好搬出奶奶当借口：“三叔，我不知道，我想听听奶奶的意见。”
　　袁义昭干笑了几声，说道：“应该的，是要和奶奶说一声。”心想侄子到底还是个孩子，性子太软弱了，拿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