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欢》杉禾

33、第十六章 有缘便能相会 莫召和吴可

　　莫召和吴可返回村口的时候已过了子时，苍白的月色下，他们一眼就见到了不知在村口等了多久的村长，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来，抖着唇着急的搜索着什么，但他没有找见，于是他眼中的光熄灭了，卸了力的跌坐下去，他用手遮着眼睛，似乎想挡住眼里涌出的泪水：“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他从来都没有真心快活过哪怕一天，可为什么是他呢……”
　　莫召不知他等在这里，但想来这个夜晚，对于他来说才是最煎熬的，于是蹲下去问：“你想跟我们一起，去送送他吗？”
　　于是他们三个，沉默的又往村外走去，他们走到河边，莫召将一袋粉末交给了村长，村长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他颤抖着接过它们，然后将它们握于胸前，用力洒进了川流不息的河水里。
　　这是凌人的第一个愿望，他说他小时听父亲说过，河水往来不止，能去到任何地方，在莫召他们杀死怪物、在他死后，请将他的骨灰洒进村外的河水里。
　　所以说服村长交出凌人的，并不是吴可和莫召，而是凌人自己，就像莫召先前说过的，想要怪物死的，从来不是村长。
　　凌人说，他想要做一个人。莫召言而有信，他将怪物本体同凌人先行进行了分离，这样凌人就只是一个人，一个纯粹的人。
　　直到天际破晓，莫召恍然发觉，村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叹了口气，决定回去做他答应的第二件事情，吴可却拉他坐了下来。
　　经过一个晚上的奔波，莫召的头发显然又乱了，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吴可却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梳子，帮他整理好头发，重新又用发带一丝不苟的扎了起来，甚至在完成后，从河边采了朵紫色的小花，插在了莫召的发间。
　　莫召心间颤了颤，他几乎是一瞬间窜了出去，等他反应过来后，他略显尴尬的找补：“没想到师兄手还挺巧的，哈哈。”
　　吴可略带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只是从前做惯此种事情罢了。”
　　莫召心中又是一抖，赶紧开始翻找从前慕昭和吴可相处时的记忆，但好像并没有这样的场景，吴可从未负责过慕昭的妆发，那吴可说的又会是谁？自吴可拜入仙门之后，难道还有人敢要求他做这种事？
　　莫召脸色几度变换，终是什么也没有问出口，倒是吴可莫名兴致高涨，主动提起来：“师弟不好奇我是什么时候做的，为谁做的吗？”
　　莫召哪里敢知道，他赶紧露出得体的微笑摆手道：“这是师兄的私事。”
　　吴可满脸遗憾：“我可从来没向别人说起过这段往事，师弟真的不想知道吗？”
　　莫召咳了一声，手指着初升的太阳：“师兄你看，今天的太阳……这太阳，可真圆呐！”
　　莫召如此生硬的转移开话题，吴可并未拆穿，反而轻笑一声：“走吧，该回去了。”两人一起回了村，却见村中的空地上，村长已搭好木架，扯开了一条白布，如同孝幔一般，他站在木架前，周围已聚集了一些早起的村人，莫召和吴可便也驻足围观，等人聚的差不多了，村长道：“今日我要宣布两件事，其一，祸乱村子的怪物已由两位仙长斩杀，大家往后便可安心了。”大家惊喜的看向莫召和吴可，脸上的讶然都还来不及收回去，村长又道，“其二，是我要卸下村长之位。”
　　村民一阵哗然，但村长……或者现在该叫前村长了，并不打算解释什么，之后他推着木架往村外走去，往后，他准备在那条河边，建一个小房子，如果河流真能去到任何地方，那一定也能向远方，捎去他的思念，往后河水奔腾，川流不息，潮起潮落，雨落霜凝，都不是仅能居于一方的小小天地。
　　令莫召惊讶的是，村人很快选出了新的村长，是寡妇。
　　这天中午，寡妇真的给他们烧了一只鸡，莫召翻了翻鸡肉，又吃了一口，咦道：“这竟是只公鸡？”寡妇虽偷偷还养了两只鸡，但养在莫召和吴可面前的，从来是两只母鸡，这是知道他们要走了，便避也不避了？
　　寡妇淡笑着，她的手在布上擦了擦，问：“那你觉得，当初前村长为何安排你们住在我家里？”
　　莫召愣了愣，不错，寡妇表现的那般不情愿，村里不住人的屋子也并非至此一户，为何偏要住进寡妇家？他起初还以为她同村长之间有什么猫腻呢，可见人心中的成见果然是一座大山。
　　寡妇遥遥望着天边：“开始，我只是想要过得好一些，一个寡妇，孩子不在身边，孤单一人的住着，是很难熬的，所以我精心算计，学着凌大夫的样子，对谁都好一些，大家对我便都敬重些。”
　　难怪她成了新的村长，寡妇又道：“其实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想你们那天说的名字，但我想到今天，忽然想明白了。”她看着莫召和吴可，眼里是别样的光彩，“不管有名字或是没有名字，也许只要我做的是自己想做之事，那我就不同于旁人，我就是我自己，不是陈寡妇、王寡妇、李寡妇……我就只是我自己。”
　　这顿饭莫召吃的很沉默，他恍然也想明白了，他是慕昭，或是莫召，亦或是别的什么人，其实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想怎么做，他一直是个自私的人，吴可济世之心不假，可慕回和蓝时对他的好难道便不是真的？有些事，即使是错，也必须得做。
　　吴可瞧往日闹腾的莫召一直不说话，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莫召刮了刮烧鸡的盘子：“哦，我在想，咱们就这么回去复命，口说无凭的，就可以了？”
　　吴可想了想：“以往确实也没说要什么凭证……”
　　莫召道：“那若是啥也没做就回去复命了呢，或者说的与做的并不相符呢？”
　　吴可道：“昆仑会派人抽查，而且若是没做，凡人想必还是会……”吴可说到这里住了嘴，他也想起了桃花村的情况，若是没有人来，凡人也许不是继续向仙门祈求，而是因此失望，继而放弃，吴可沉思了一会，忽然喃喃：“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吧……”
　　莫召问：“什么？”
　　吴可卖起了关子：“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两人吃完鸡就告别了桃花村，这也是莫召答应凌人的第二件事——保守关于他的所有秘密，这个世界也许就是这样，保全这个，就得舍弃那个，并不能够两全。
　　莫召和吴可回到昆仑后又过了三个月，期间吴可非常的忙碌，莫召同他竟是一面也没见着，不过莫召很有耐心，他这回又接了个任务，要去到清溪镇帮助一位岑先生编书，据说这个任务耗时日久，谁也不愿意接下来，莫召却觉得有趣，况且，清溪镇离桃花镇很近，也许有空可以去拜访一下现任村长。
　　莫召见过那位岑先生后，便在清溪镇置办了一个小院子，可第二日他刚出门，就看带了靠在门边的吴可，还有躺在石阶上冲他摇尾巴的黑猫，莫召看看吴可又看看黑猫，看看黑猫又看看吴可：“师兄怎么在这？”
　　吴可道：“闲来无事，我也接了这个任务。”
　　莫召似笑非笑：“这么巧？”
　　吴可一本正经点头：“就是这么巧。”他用脚戳戳黑猫，“你说是也不是？”
　　这天吴可搬进了小院，而黑猫收获了一条鱼，为此吴可也很费解：“也是奇了，这猫分明就是之前那只，它是怎么找上这里来的？”
　　那时黑猫吃完鱼正开心的来回蹭着莫召的腿肚，莫召意有所指：“闻着味来的呗。”
　　吴可不知听懂没有，顺了顺黑猫的毛：“我却觉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黑猫又举着尾巴跑了，莫召和吴可去了岑先生家。岑先生想要编写一本书，一本关于妖精志怪的书，凡人对妖怪多有恐惧和不实的偏见，而仙门的记载往往客观且精准，只是凡人同仙门不同，仙门只会分析这些妖怪的弱点，凡人却需要着重于及早发现和如何自救，有些妖怪擅长隐匿于市井，又或许凡人更能摸清它们的习性，更有一些妖异只存于传闻，口口相传，无文字记载，亦无准确称呼，便需要与仙门记录一一比对。
　　这是一件泽被万民的好事，只是却需要耗费大量心血，也需要仔细推敲甚至于亲身实践，更何况，这件事同仙门来说并不算多有助益，于仙门内的威名无益，难怪其他人都不愿意接。
　　只是这样的事，莫召想做，吴可也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