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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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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了又落,昼夜不知交替了几次。褚燕曰瘫在床上,觉得自己浑身都要发霉。
一切果真如程双林所说,只要他一日不说出魂脉在哪,他就得被多关一日。他看着不大不小像个棺材一样的房子,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灰扑扑并且布满尘埃。
“师兄早。”门外传来弟子向逐辛流问候的声音。
褚燕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口,企图听到些有用的对话。
逐辛流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早,随后将手中的饭盒递到弟子手中。“今日的早膳。”
“诶,好。”弟子忙不迭地应了一声,“我听说师兄你又要下山了?这回可是要去个什么地方?办些什么事?”
逐辛流知晓门内弟子一直对下山办事格外感兴趣,便也就耐着性子多说了几句:“去罗南庄,抓鬼。”
“罗南庄?倒是未曾听说过这个地方。”弟子摸了摸下巴,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只好冲逐辛流一行礼,“多谢师兄。”
褚燕曰隔着门板,将二人的对话尽收于耳。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逐辛流说的地方正是罗南庄,是祁庞重原先就要他去的地方。
如果能抓住这次机会,说不定他就能从这小棺材房里出去了。这里的日子,他可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每日能做的事除了扣扣桌子边的裂缝,就是敲敲被锁得严严实实的大门,过得还不如畜牲舒服。
“喂,逐辛流,你方才说你要去哪?罗南庄?”
逐辛流正准备转身离开,闻言停下了脚步,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了一句:“褚公子可是有要事?”
“我刚才想起来魂脉在哪了。”褚燕曰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你进来一下,我与你详说。”
逐辛流深深看了一眼被关上的门,犹豫了片刻后,让守在门口的弟子往旁边站了站。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刚一拉开,就看见褚燕曰站在门口。
被关了几天,明显看出他的精神不如刚来的时候那般好了,周身散发出一种颓靡的气息。不过似乎在听到门开的那一刻,他又振作了一点,脊背看上去也挺直了不少。
褚燕曰看不到光,但他确信自己从门开的缝隙里感受到了,关乎他自由的希望之光。
“想起来了?在哪?”逐辛流仍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刚才都听到了,你要去罗南庄,是吧?”褚燕曰双手抱胸,自以为有了主动权,“那魂脉就在罗南庄附近,所以,带我一块去,怎么样?”
逐辛流皱了皱眉,脱口而出两个字:“不行。”
“不行?你们不是要找那个什么魂脉吗?现在又不要了?”褚燕曰生怕逐辛流不信,“我跟你说,我说的绝对真,不骗你。”
逐辛流挑起一边眉,饶有兴趣:“我出去杀鬼去的,你个瞎子,去了怎么自保?”
褚燕曰迅速接话:“没事没事,我会自己躲起来。”
“你看不见,怎么躲起来?躲哪去你知道吗?”逐辛流逐步靠近褚燕曰,将他堵至墙角,“还是说,你其实不是一个瞎子,你看的见?”
褚燕曰心口砰砰直跳,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不知道逐辛流是怎么看出来的,他明明这些日子都被关在房子里,从未与逐辛流打过照面,今天算得上是被关后的第一次见面。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逐辛流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伸手扯住褚燕曰蒙在眼前的白布条,手上微微使力,布条的结就散开来,绕在他的指尖。
褚燕曰下意识想伸手挡住眼睛,却被逐辛流一把挥开。
“躲什么?”逐辛流不耐烦道,“检查一下罢了,你怕什么。”
“我……”褚燕曰想躲,但无处可逃,只好被迫让人看见他最不愿展露出来的缺陷。
逐辛流看清眼前的情况后,微微一怔随即松开了手。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往后倒退了两步,轻声道:“抱歉。”
白布条下面,只有一对黑洞洞的眼眶,什么也没有。褚燕曰知道自己是个瞎子后,也仅仅以为自己跟旁的瞎子差不多,起码没那么吓人。
罗玉美总给他念书里的瞎子,说他们不过是眼珠子暗淡了点,瞧不见光,自然也就瞧不清万物。他以为自己也是这般,直到江成兰长大了,会说话了,好奇了,就总是会张嘴问:“哥哥哥哥,你为什么没有眼睛呀?空空的,有些吓人。”他才知晓,自己或许与他人是不同的。
打那以后,他就有意识地将自己空空如也的双眼藏起来,掩埋在白布底下。这样他才能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与旁人没什么不同。
褚燕曰沉默不言地从逐辛流手中拿回白布条,系回眼前。房子里一下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褚燕曰张了张嘴,最后道:“算了,没事。”
逐辛流在原地站了半天,斟酌了下用语:“抱歉,我不知道你……我会请示掌门的,你在这稍等一会儿,顺便将早膳用了。”
褚燕曰点点头,走至桌前坐下,用起了属于他的早膳。
他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是对身体残缺的羞愧,另一方面是获得了逐辛流愧疚心软的喜悦,他或许真的能够借此机会逃出去。
嘁,管他的,能逃出去也不算坏事一件。其余的事……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逐辛流办事效率很快,不到一会儿就回来了,也难怪程双林事事都任命于他。他轻叩门扉,迈步进来,递给褚燕曰一块牌子:“走吧,掌门同意了。”
“现在吗?”褚燕曰忙不迭站起身。他算是发现了江湖中人的个性,说走就走,一点不给你反应后悔的时间,就像祁庞重催促他上路一样。
“嗯,现在。”逐辛流道,“罗南庄那边……不算一件小事。”
“哦,好。不知可要我准备些什么。”
“不必,你人跟上就行。”逐辛流道,“跟我走吧,先去伍长老那一趟。”
褚燕曰也不认识什么这个长老那个长老的,反正逐辛流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
这回逐辛流没有掏出铁链子,而是取出了一截崭新的带子,一头他握着,另一头塞进褚燕曰手里。
“不知道你伤好了没有,先这样吧。”
白日里到处是修炼的弟子,褚燕曰耳边时不时传来弟子喊号子的声音。听到这些声音,他才终于有了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被关在小房子太久了,耳根子过于清净,现在他都还有些不习惯。
一路上不少弟子见了逐辛流都会喊一声师兄好,想来他在派里资历挺久,不过听声音……到还像是个少年人。
“我听他们都唤你师兄……你如今年岁几何?”褚燕曰问道。
“十六。”逐辛流淡然回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条直线,完全没有任何起伏,好似个假人。
“竟比我还小么?”褚燕曰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坏念头,“那你应当喊我一声哥,怎么样?要不要喊声试试?你要是认我做哥,我家里的酒,你随便喝……”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张空脸皮转过来缓缓对着他。褚燕曰就是再傻此刻也能猜出这人大概是个什么表情,于是立刻噤了声。
“你才十六,年龄不算大,居然已经是这么多人的师兄了,果真年少有为啊哈哈哈哈哈。”
“我只是来到门派的时间长罢了。”逐辛流终于说了话,“我很小就来了,被伍长老捡回来的。”
褚燕曰听完,也知不方便再继续说下去,干脆彻底闭了嘴,再不随意开口。
伍长老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整整齐齐列成队。今日是伍长老的授课日,他算是门派里较为德高望重的一位老人了,授课内容有用且丰富,因此来听课的人不少。
这会儿正好是休息的时候,伍长老并没有在授课,逐辛流便直接开口。
“师父,我有事找您。”
伍长老伍寻打眼一瞧,见是自家徒弟来了,立马冲他招招手,笑问有何事。
逐辛流没多废话,而是直接摊开手掌,示意道:“药呢,我要下山一趟,多给些吧,以防万一。”
伍寻面露了然,立刻转身回屋,去寻他所谓的药。
褚燕曰听闻,不免看了一眼逐辛流。
他还能有病?那大概也是脑子里的病吧。
他懒得去关注这些,转了个身,面向下方的弟子。他们三两成群地坐在一块,聊着天,闹着玩,看上去无忧无虑的样子。
如果他眼睛没出问题的话,他说不准也会拜入某个门派下边,过着这种生活。修不修炼不要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兴许没人管,过得自由自在。
简直是梦中的生活。
“辛流,拿着吧。”伍寻从房里出来,手上多拿了三四个药瓶,“够你管半年的了,虽然掌门明确一次性不能给你这么多……你先拿着,外头闯难免出现意外,多拿些也无可厚非。”
“多谢师父。”逐辛流微微鞠躬,“对了,掌门叫您再派几个弟子给我打下手,我拿不准,您替我挑几个?”
伍寻看了眼休息的弟子,思考了一会儿后,道:“那便将杏林,木临敖派与你吧,他二人老实听话,武力较强,打下手是再合适不过了,还能出门历练历练……可够?”
“够了,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