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检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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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旗下的主席台被秋日的阳光晒得发烫，底下乌泱泱站着全校师生，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主席台上并排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左边的是洛嘉，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此刻站在这里接受全校审视的不是他。
右边的韦所见，眼底藏着点不耐，却又在不经意间，往洛嘉的方向偏了偏目光，那点细微的小动作，落在底下看热闹的学生眼里，立刻又掀起一阵更低沉的哄闹。
事情的起因再简单不过。
头天晚上，两节晚自习的间隙，整栋教学楼都被晚自习的安静笼罩，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韦所见易感期刚过，情绪还没完全平复，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洛嘉陪着他，从教学楼后侧的消防通道溜了出去，绕到操场最偏僻的梧桐树下。
那里没有监控，没有灯光，只有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挡住月光，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他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是韦所见靠在树干上，洛嘉站在他面前，抬手替他拂开落在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太阳穴，动作轻得像那晚落在韦所见心上的那个字。
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韦所见的呼吸扫在洛嘉的颈侧，洛嘉的睫毛垂着，落在韦所见的视线里，软得一塌糊涂。
结果这一幕被隔壁班几个偷偷溜出来买零食的学生撞见，举着手机随手拍了两张，角度刁钻，画面里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一看就不对劲。
照片当晚就传遍了学校的私群、朋友圈，从班级传到年级，再从年级传遍整个高中部，添油加醋的议论满天飞，越传越离谱，最后直接捅到了政教处王主任的耳朵里。
王主任在学校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最恨学生早恋、逃课、违反校规校纪，当即拍了桌子，第二天一早升旗仪式结束后，直接把两人拎上主席台，当着全校的面做公开检讨，杀一儆百。
此刻，王主任站在两人身侧，脸色黑得像锅底，手里攥着检讨书，眼神刀子似的刮在两人身上，压低声音厉声警告：
“等会儿好好念检讨，态度端正，深刻反省，不许胡说八道，听见没有？敢给我耍花样，你们俩这个月的处分定死了！”
洛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知道了，主任。”
韦所见没说话，只是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让王主任听得一清二楚，气得王主任狠狠瞪了他一眼，却碍于台下这么多学生，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
“先从洛嘉开始！”
洛嘉往前站了半步，伸手握住话筒，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面，他微微顿了顿，抬眼扫了一眼底下的人群。喧闹的操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听他的检讨。
他的声音清冽，平稳，没有丝毫慌乱，一字一句，念得规规矩矩，完全是标准的检讨模板：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二（3）班的洛嘉。”
“在此，我就昨晚私自逃离晚自习、违反校园纪律一事，向大家做出深刻检讨。”
“作为一名高中生，遵守校规校纪是基本准则，晚自习是学校为我们提供的自主学习时间，我却无视纪律，擅自离开教室，不仅影响了自己的学习进度，也给班级、年级带来了不良影响，更破坏了校园的秩序。”
“经过老师的批评教育，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该无视纪律，不该擅自逃课，今后我一定会严格约束自己，遵守校园各项规定，认真学习，不再犯类似的错误。在此，我向学校、老师和同学们郑重道歉，对不起。”
一套检讨念下来，中规中矩，挑不出半点毛病，态度诚恳，语言得体，完全是好学生认错的标准模样。
王主任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了点头，示意洛嘉退到一边，然后转头看向韦所见，语气严厉：
“韦所见，到你了！好好念，别给我整幺蛾子！”
韦所见慢悠悠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抓过话筒，他没有像洛嘉那样规规矩矩站好，而是微微斜靠着话筒架，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散漫，眼底却没有半分认错的意思。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检讨书，那是王主任逼着他提前写好的，满篇都是“深刻反省”“遵守纪律”“杜绝早恋倾向”之类的话。
他看着看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声笑透过话筒传出去，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王主任脸色一沉：
“韦所见！笑什么？严肃点！”
韦所见抬眼，目光先掠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轻飘飘落在身侧的洛嘉身上，目光缠缠绵绵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他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没有按照手里的检讨书一字一句念，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低沉，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
“尊敬的主任，各位老师，同学们，早上好。我是韦所见，关于昨晚逃课的事，我确实错了，我认错，我道歉。”
开头还算正常，王主任紧绷的脸色又松了些许，以为他总算肯安分一点。
可下一秒，韦所见的话锋，就彻底偏了。
“我错在不该挑晚自习的时间逃课，错在不该被人拍到，错在给学校添了麻烦，这些我都认，该写的检讨我写，该受的处分我受，毫无怨言。”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洛嘉，声音放软了几分。
“但是，有一件事，我没错，我也不会认。”
王主任瞬间警觉：“韦所见！你想说什么？检讨书里没有这一段！闭嘴！按写好的念！”
韦所见置若罔闻，抬手按住话筒，不让王主任抢过去，眼神坚定，语气却依旧是道歉的态度，可话里的内容，却让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主任，我知道您生气，您气我们违反纪律，气我们不懂规矩，这些我都明白，我也真心跟您道歉，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可我跟洛嘉昨晚在一起，我不觉得是错。”
“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主任气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拽韦所见。
“给我下来！检讨不许念了！”
“主任您别激动，我这是在深刻反省。”
韦所见轻轻躲开他的手，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声音透过话筒，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反省的是，我不该违反校规校纪，不该在不该离开教室的时候离开，不该让洛嘉因为我，跟着一起站在这里受批评，这是我最错的地方。”
他转头，直直看向洛嘉，眼底的温柔再也藏不住，明明是在道歉，是在检讨，可语气里的深情，连傻子都听得出来：
“洛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昨晚我心里不舒服，非要拉着你出去，是我任性，是我不顾及你的处境，让你跟着我一起被议论，一起站在这里做检讨，让你受委屈了，这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
……这什么雷霆发言。
洛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动容，却依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他把检讨，念成了一场明目张胆的表白。
底下的学生已经彻底炸了，议论声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
“我的天……这哪是检讨啊，这是表白吧！”
“韦所见也太敢说了吧！当着全校的面啊！”
“主任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救命，这也太暧昧了，我磕到了！”
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韦所见，声音都变调了：
“韦所见！你给我住口！立刻停止！你这是检讨吗？你这是公然挑衅校规校纪！”
“主任，我真的是在检讨。”
韦所见的语气依旧诚恳，态度谦卑得挑不出错，可话却越来越离谱。
“我深刻反省自己的行为，我不该因为自己的情绪，就拉着洛嘉陪我逃课，不该让他因为我，承受这些流言蜚语。”
“我知道，学校不允许我们有超越同学的关系，我知道我不该对洛嘉有不该有的心思，可我控制不住，这也是我需要反省的地方。”
“我管不住自己的心，管不住自己想靠近他的念头，管不住自己在他对我好的时候，忍不住动心。”
“我反省，我不该在他说‘只要你不难受’的时候，心里乱成一团；我反省，我不该在他回答‘我有用’的时候，心跳快到控制不住；我反省，我不该在昨晚梧桐树下，看着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只想把他拉进怀里，只想安安静静跟他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几分钟。”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
全场死寂三秒，随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哄闹声，口哨声、惊呼声、议论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操场的顶棚掀翻。
所有老师都在拼命维持秩序，可根本压不住学生们的激动，所有人都盯着主席台上的两个人，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八卦。
王主任气得眼前发黑，手指着韦所见，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这是检讨吗？啊？这是公开表白！我告诉你韦所见，你这是严重违反校规校纪，处分加倍！记大过！”
韦所见却依旧不慌不忙，态度依旧是认错的模样，语气谦卑，可内容却越来越过火：
“主任，我知道我错了，我再次跟您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在检讨会上说这些，不该扰乱秩序，不该让您这么生气。”
“可我必须说，我错的是逃课，是违反纪律，不是对洛嘉好，不是在乎他的感受，不是心疼他跟着我受委屈。”
“我检讨我自己不够谨慎，检讨我自己没有保护好他，让他被人拍，被人议论，站在这里被所有人盯着看，这是我最大的失职，也是我最该道歉的地方。”
“洛嘉从来没有错，他只是陪着我，只是对我好，只是不想让我难受，所有的错都是我的，是我主动拉他走的，是我忍不住想靠近他，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跟他没有半点关系，要处分就处分我一个人，别为难他。”
他说着，又看向洛嘉，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放得很轻，却刚好让话筒收进去，让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洛嘉，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因为我，陷入这样的境地，不会再让你跟着我一起被批评，一起被议论。”
“我会改，我会遵守纪律，不再逃课，不再给学校添麻烦，可我唯一改不了的，是我对你的心意。”
“这份心意，我知道不符合校规，我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说，我知道我现在说出来，是错的，是违规的，所以我道歉，我深刻反省我的冲动，反省我的不懂分寸。”
“可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昨晚跟你待在一起，不后悔对你好，不后悔动心，更不后悔，在今天这个场合，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我在乎你。”
“我错在方式，错在时间，错在违反了学校的规矩，这些我都认，我愿意接受所有处罚，可我没错在喜欢你，没错在心疼你，没错在想让你开心，没错在想陪着你。”
王主任已经气到极限，一把抢过韦所见手里的话筒，狠狠摔在桌上，话筒发出刺耳的嗡鸣，他指着两人，对着全校师生厉声吼道：
“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违反纪律、不知悔改的下场！韦所见、洛嘉，两人记大过处分，写书面检讨三千字，下午交到政教处！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下台去！”
韦所见却不慌不忙，先伸手轻轻扶了一把洛嘉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不顾台下的目光和王主任快要爆炸的脸色。
韦所见对着话筒，最后还在慢悠悠道歉：
“主任，我真的深刻反省，以后尽量不违规、不逃课、不给学校添乱。但洛嘉没错，错的是我，要罚罚我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向洛嘉，声音压得低，却清清楚楚透过音响散开：
“至于别的……我改不了。”
“韦所见！你给我闭嘴！”
王主任终于忍到极限，一把抢过话筒，狠狠砸在桌上，刺耳的电流声炸得整个操场一静。
“公开扰乱秩序、态度恶劣、思想不正——两人记大过！三千字检讨下午交！现在，立刻，给我滚下去！”
韦所见扯了扯嘴角，一副“我说完了”的坦然，随手把皱巴巴的检讨书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往台下走。
全程站在旁边的洛嘉，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冷得像结了层冰，下颌线绷得发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来。
他那双一贯冷淡的眼尾，已经绷得发颤。
心里只有一句反复炸响：
这人是不是有病。
检讨都能念成表白。
当着全校。
他连余光都没往韦所见那边飘，只当作身边站了个空气，迈开步子就往下走。
清冷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番差点掀翻整个操场的发言，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直到两人走下主席台，彻底离开话筒范围，远离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洛嘉才猛地停住脚。
他一转身，抬眼看向韦所见。
眼神冷得扎人，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一贯的寡淡，却藏着压不住的躁意：
“你有病？”
韦所见挑眉，故意装不懂：“什么？”
“检讨。”洛嘉一字一顿，“谁让你那么说的。”
韦所见往前半步，微微低头看他，嘴角噙着点没散的笑，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我不是在检讨？态度多端正。”
“端正？”洛嘉冷笑一声，耳尖却不受控地往上漫开一点热意，“全校都听见了。”
“我昨天说的什么？在学校还是要低调一点的，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低调不了一点。听见就听见。”韦所见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直勾勾落在他脸上，“我说的是实话。”
“再说了，你也不是什么好学生。”
“洛校霸还会害怕主任吗？”
洛嘉喉间一紧，别开眼，不再看他。
冷白的脸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把他所有的慌乱和不自在，完完整整出卖。
他咬了咬牙，吐出一句更冷的话，想把这人的心思按死：
“韦所见，你别太过分。”
“我不过分。”
韦所见看着他那副强行高冷、实则快绷不住的样子，心口软成一片，声音放得更轻。
“我只是，错的认，对的，不认。”
洛嘉没接话，指尖微微蜷起。
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有点发烫。
他冷冷转身，往前走去，只丢下一句：
“说的好像你还有理似的。”
“下次再这样，你自己站上去。”
韦所见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看着那截绷得笔直的后颈，看着那一点藏在黑发下的红，低低笑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行。”他走在洛嘉身侧，声音轻得像耳语。
“下次我一个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认真得不像话：
“反正，我不后悔。”
洛嘉脚步微顿，没回头，对他竖了个中指，只冷声道：
“闭嘴。”
只是这一声，不再是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
有点哑，有点乱，有点，
绷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检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