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落》松果灯

13、第 13 章

　　寒冷又寂寥的冬天，光秃的树干和接连不断的雪，空气质量越来越差，弥漫的大雾下整个城市透露着一股凄凉灰败。

　　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开始了，但家长们又在学校附近租了自习室。唐落有了严卓宜的女朋友的新身份，只有她们两个知道。严卓宜去了艺考集训中心，每周只有一天休息时间，是唐落固定来她家的日子。

　　时间缓慢地向前移动。唐落被重重的学业压着，没有精力去梳理这段泡在情欲里的关系。她对“爱情”没有概念，但现在的生活规律而平静，对她来说平静就是所奢求最好的东西。

　　昼夜奔走如白驹过隙。新学期开始，冬天消亡在生机勃勃的四月。高考倒计时数字逐渐减少，严卓宜要考最好的艺术学校，让唐落把志愿填报在和她同一个城市。

　　五月，初夏灼热的阳光炙烤出树叶清新的香气，隐约能听到窗外短促的蝉鸣。

　　下午两点悠扬的铃声响起，老师在讲台上高声宣布：“放学了，大家路上都注意安全。”正是最闷热的时候，唐落抹了把额头的汗，跟着陆陆续续的同学们离开学校，走上去自习室的路。

　　进入五月，三轮复习结束，老师停止讲课只偶尔答疑。高三生有特权可以提前放学，不过大部分同学都不回家，去自习室继续看书做题。姜玥去了考前冲刺的培训机构，唐落又孤身一人。但是现在没有人欺负她了，她像是和这些并排走路的同学没什么两样，有普通而正常的人生。

　　转过街角，唐落进了家小店买下两根黑色水笔。她从店里出来时，一抬头就撞见张萱毒蛇般冰冷凶狠的眼神。唐落心里咯噔一声，转身就想跑，却被几个女生组成的人墙牢牢围住。她们把唐落推搡到小巷最深处，无处可逃。

　　唐落被踢到在地，几个女生居高临下，看到她慌乱狼狈的样子轻蔑地笑出声。唐落蜷缩着，像是被一群猫围住的老鼠。张萱嚣张地在她腹部踢了两脚：“贱人！”唐落如被踩了一脚的昆虫般内脏都要碎了，捂着疼痛抽搐的肚子发出难听的惨叫声。

　　“把她衣服扒光，去喊男生过来，”张萱兴奋得呲牙咧嘴，转头看向旁边的女生，“对了，你那个在汽修厂打工的表哥呢？让他来，再带几个人也行。”

　　唐落惊惧得几乎灰飞烟灭。女生立刻回答：“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厂子离这儿很近。”几个人激动地直吹口哨，肆无忌惮逗弄着唐落，打几巴掌再撕扯她一点衣服。她们并不着急，主要是为了取乐。

　　“你高不高兴啊？马上就要爽死了，”张萱蹲下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等你被轮了严卓宜还会要你吗？你还想上大学做什么美梦啊？”

　　唐落说不出话，她觉得自己正在从头到脚无声溃烂。明明只差一个月了，明明就差最后一步了为什么——

　　“喂。”

　　是严卓宜的声音，唐落从彻头彻尾的绝望中惊喜地抬起头。

　　高高围墙的阴影下，严卓宜白皙的皮肤像是发着光，几个月的集训让她本就凹凸有致的身材更加窈窕。她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白色的烟雾缭绕着遮住她那张美丽脸庞上的表情。

　　未燃完的烟蒂被丢在脚边，严卓宜一步步走过去。张萱身后的女生后退着，看严卓宜注意力并不在她们身上连忙抱头鼠窜四下逃开。只剩下她们三个，严卓宜扶起躺在地上唐落。

　　“没事了，我来了，别怕。”她温柔地遮住唐落的眼睛，唐落踉跄地跟着严卓宜离开，接着有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冲进巷子里。她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只是走了很远还能隐约听到张萱恐怖的惨叫。

　　严卓宜带唐落去了附近的社区诊所简单涂了些药，医生离开后，唐落低着头声细如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我在手机上设置了你的定位，我看你一直没去自习室有点担心。”严卓宜轻描淡写地说，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后怕，要是唐落再出事自己真的会杀了张萱。

　　唐落闭上眼睛，忍住鼻酸和马上要涌出的眼泪：“谢谢你。”

　　“不用谢，说起来你经历的这些都是因我而起，”严卓宜苦涩地低下头，心口隐隐疼痛，“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事。如果你不爱我，觉得不开心，是我强迫你，那以后就——”

　　她未说完的话被扑进怀里的唐落打断，唐落崩溃地紧紧抱住她，颤抖着哽咽抽泣。

　　怎么会不爱，五个月前的新年夜，是她亲手在那张用来写愿望的粉色卡纸写下“但愿人长久”，她怎么会不爱严卓宜？

　　时至今日唐落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她只希望还来得及。她不能再次忍受生命中的失去了。

　　天色湛蓝，烟灰色的云被风吹着缓慢移动，炎炎夏日少有的温和阳光。六月中旬的北京，连空气都带着甜。

　　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比如高考结束，严卓宜带唐落来北京完成毕业旅行，在朋友圈发合照公开了她们的恋人关系。

　　比如爸爸和阿姨终于攒够了买学区房的钱，但在一个下午爸爸突然被检查出脑癌，所有钱都被拿去治病。而唐落的抚养权回到了妈妈这边。

　　比如唐落妈妈在医院生下可爱的女孩，照片发给唐落看，唐落在电话里说“我会好好照顾妹妹”，妈妈柔声回答：“是我会好好照顾你们两个。”

　　唐落这时才觉得，压在她身上的漫长冬天终于有了结束的征兆。

　　在东城区玩了一整天，夜晚她们住在富丽堂皇的宾馆。窗户开着，暖暖的风隔着纱窗温柔地吹进来，岁月静好的像是美丽幻觉。

　　“来睡觉了，发什么呆。”严卓宜叫她，唐落回过神腼腆一笑：“我想开着灯。”

　　“好啊，听会儿歌吧。”严卓宜打开迷你蓝牙音箱，随机点开一首最近在听的歌，空灵破碎的旋律充满整个房间。唐落躺在她的身边，她紧紧依偎着唐落。两个人十指相扣，沉浸在夏夜晚风中略微沙哑的女声里。

　　“我举起双臂，对那里面的千百个我挥了挥，他们从此与我分别。”

　　“转瞬是晕眩，晕眩，晕眩，晕眩。”

　　“爱情才能是死生中最长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