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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学?无头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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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脆诱人的炸鸡排嘞——”
“这位同学要不要尝尝?”
“老板我要我要!”
“老板给我来块!炸脆一点哈!”
“老板!我的那份多来点沙拉酱!”
热油在锅中翻腾,香酥炸鸡排那勾人的味道穿过小巷,传到每个晨起赶路的学生鼻头。
在这欢快的一角,一个少年显得格格不入。
开学第一天,戚说七站在“第三中学”锈迹斑斑的校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校门上的铁艺花纹里爬满了某种深绿色的藤蔓,叶片在九月的晨光中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他盯着看了三秒,确认那些叶子真的在轻微颤动——没有风的时候。
“新同学?”门卫室探出半个脑袋,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高二(三)班,直走第二栋楼三层。”
“谢谢哈!”戚说七拎着书包往里走。
“对了,”大爷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草,别盯着看太久。”
戚说七回头,大爷已经缩回门卫室,只剩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不该看的草?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水泥缝隙里钻出几株青草,普普通通,除了颜色过于翠绿,绿得像假的一样。
“这个……真的不是假草皮?感觉是学校经费不足贴的假草……咋还疑神疑鬼的?”
走到教学楼前,他停住了。
楼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巨幅海报:“欢迎新同学!”,但“欢迎”两个字用的是某种他不认识的字体,笔画扭曲如藤蔓缠绕。更奇怪的是,海报右下角贴着一小撮真实的青草,用透明胶带粘着,草叶间夹着一张纸条。
戚说七走近,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第一条缝:你相信你看见的吗?”
字迹稚嫩,像是小学生写的。
他伸手想撕下纸条,指尖刚触到纸边——
“同学。”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
戚说七猛地转身,差点撞上身后人的下巴。
那是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生,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卡通骷髅头的T恤。男生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吓到你了?”男生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我是肆无期,你的新同学。”
“啊!你好!我是戚说七。”他简短地自我介绍,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戚说七心里狂喊“我见到的第一个同学怎么有种校霸的气质……而且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肆无期却逼近半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同学,和我见见面去?”
“……什么?”
“见面去啊。”肆无期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问“去小卖部吗”一样平常,“现在,就我们俩。”
戚说七再次后退:“我还要去报到。”
“报到什么呀,”肆无期摆摆手,“老班开会去了,教室现在没人。正好,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学校的……特色景点。”
他特意在“特色”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戚说七想拒绝,但肆无期已经抓住他的手腕。男生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走啦走啦。”
肆无期带他绕到教学楼背面。
这里有一排平房,看样子是仓库或者杂物间。窗户玻璃大多破碎,用木板钉着。最尽头的那间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生锈的铁丝扭着。
“这里,”肆无期松开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咱们学校的‘潘多拉魔盒’。”
他拧开铁丝,推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和某种……香火味?
杂物间里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破旧的黑板、褪色的横幅。但房间正中央,空出了一片圆形区域。区域中央,放着一尊佛像。
佛像大约半人高,石质,工艺粗糙。它盘腿而坐,双手结印,衣纹刻画得还算细致。
但它没有头。
脖颈处是参差不齐的断裂面,像是被硬生生砸掉的。
戚说七盯着那尊无头佛像,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怎么样?”肆无期靠在他耳边问,“是不是很有……禅意?”
“为什么会有佛像在学校?”戚说七皱眉,“还断了头?”
“谁知道呢,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肆无期绕到佛像背后,“欸,你看这个。”
戚说七走过去。
佛像背面,粗糙的石面上,刻着一条尾巴。
不是佛像常见的光背或纹饰,就是一条简笔画般的尾巴,像猫的,又像狐狸的,末端还分了个小小的叉。
“头没了,多了条尾巴。”肆无期说,“是不是很哲学?”
戚说七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佛像基座上。那里刻着几行小字,被灰尘覆盖着。他蹲下身,用手擦去灰尘。
字迹显现:
“上古裂三缝
魔盒弃人间
楚歌四面起
乱草丛生处
‘我’诞
‘你’随
葬礼候君”
每个字都刻得极深,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这写的什么?”肆无期也蹲下来,歪着头看,“文言文?不对,这语法……”
“你相不相信Parallel universe?”
肆无期突然问。
戚说七抬头:“什么?”
“Parallel universe,”肆无期重复,发音标准得不像中学生,“平行宇宙。你信不信?”
“我……”戚说七卡住了。他英语极差,差到听见英文单词就头皮发麻,“你明明知道我听不懂英语!”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第一次是在心里骂那张海报。
肆无期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杂物间里回荡:“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懂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该回教室了。老班该开完会了。”
“等等。”戚说七叫住他,“这尊佛像……头去哪儿了?”
肆无期站在门口,逆光,表情模糊:“谁知道呢。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它正戴在某个人的头上。”
戚说七愣了愣,现在他的世界观像是被人强行颠倒摇匀了一般,他甚至有种不真实的错觉,眼前的同学究竟是同学吗?
高二(三)班在走廊尽头。
戚说七进教室时,班主任果然已经到了。那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王,说话语速很快,像机关枪。
“戚说七是吧?坐肆无期旁边,最后一排靠窗。好了,我们继续讲开学注意事项……”
他走到最后一排。肆无期已经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玩手机。戚说七在外侧坐下,书包还没放好,就听见肆无期小声说:
“欸,你饿不饿?”
“什么?”
肆无期从课桌抽屉里掏出一个纸袋,递过来:“鸡排,刚买的,还热着。”
纸袋里确实飘出油炸食物的香气。但戚说七没接:“上课呢。”
“老班讲她的,我们吃我们的。”肆无期已经拿出一块,咬了一口,“放心,她不会管的。这个班……有点特殊。”
特殊?
戚说七环顾教室。四十多个学生,大部分在认真听讲,少数在偷玩手机或看小说。看起来和任何一所高中的班级没什么不同。
除了窗台上那盆植物。
那是一盆……他不知道名字的植物,叶子细长,颜色是近乎荧光的青绿色。此刻,那盆植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他的方向。
叶子转向他。
戚说七僵住了。
“吃啊。”肆无期又递了一次鸡排。
他机械地接过,咬了一口。味道正常,甚至很好吃。但他的手在抖。
“你看见了吗?”他压低声音问肆无期。
“看见什么?”
“那盆植物……在动。”
肆无期瞥了一眼窗台:“哦,那是小青。它喜欢新同学。”
“喜欢?”
“字面意思。”肆无期又咬了一口鸡排,“它会转向它感兴趣的人。你被看上了,恭喜。”
戚说七盯着那盆植物。现在,所有的叶子都朝向他了。像是在凝视。
讲台上,王老师还在滔滔不绝:“……校园安全尤其重要,特别是后山的旧校舍,绝对不允许靠近!那里年久失修,很危险!”
有个男生举手:“老师,我听说旧校舍闹鬼!”
全班哄笑。
王老师脸色一沉:“胡说什么!相信科学!我们要相信科学!”
“可是老师,”另一个女生小声说,“科学解释不了为什么我昨晚梦见那尊无头佛像在操场跑步……”
教室里瞬间安静。
王老师的脸白了白,但很快恢复:“梦是大脑皮层的活动!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戚说七看向肆无期,用眼神问:无头佛像?
肆无期耸耸肩,做了个口型:“晚、上、再、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戚说七在写数学题,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窗台上的“小青”还在对着他,他甚至觉得那些叶子又长了几厘米。
前排的女生忽然转过头,递给他一张纸条。
字迹娟秀:“你是转学生?从哪儿转来的?”
他写回去:“临江市二中。”
女生又传回来:“那你可能不知道,咱们学校……有点怪。晚上尽量别单独行动。”
他看向女生。女生扎着马尾,眼神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他在纸条上写:“为什么?”
这次女生没再传纸条,而是趁老师不注意,直接扭过头小声说:“因为晚上会有‘广播’。”
“广播?”
“不是学校的广播。”女生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别的东西的广播。听到的人,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留下戚说七一头雾水。
放学铃响。
学生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离开。戚说七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肆无期时,才开口问:
“前排那个女生是谁?”
“杨晓晓,科学课代表。”肆无期也在慢吞吞地收拾,“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广播’的事?”
“嗯。”
“她每年都跟新同学说这个。”肆无期背上书包,“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你不回家?”
“我住校。”
他们走出教室时,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洒满走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调。但戚说七注意到,那些从窗户射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不太对劲。
桌椅的影子是正常的。
但人的影子,边缘模糊,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而且,所有影子的头部位置,都有一小撮草叶般的细碎阴影在晃动。
“看什么呢?”肆无期问。
“影子……”
“哦,那个啊。”肆无期也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黄昏时的特色。别盯着看太久,会晕。”
他们已经走到一楼大厅。广播里正在播放放学音乐,是某首轻快的钢琴曲。但播到一半,音乐忽然卡顿了。
刺耳的电流声响了几秒。
然后,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插了进来:
【有新的猎物出没】
声音中性,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大厅里的学生都停住了脚步。
【重复:有新的猎物出没】
【请所有猎人注意】
【狩猎时间:黄昏至黎明】
【祝您狩猎愉快】
电流声再次响起,然后切回了正常的钢琴曲。
学生们面面相觑。
“广播又出故障了……”
“维修部干什么吃的……”
“快走吧,天要黑了。”
人群重新流动起来,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寻常的故障广播。
但戚说七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向肆无期。后者正仰头看着广播喇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听见了吗?”戚说七问。
“听见了啊。”肆无期收回目光,“‘有新的猎物出没’。说的就是你吧,新同学。”
“这是什么意思?恶作剧?”
“你希望是恶作剧吗?”肆无期反问,然后拍了拍他的肩,“快回家吧。记住,晚上别来学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想参加我的葬礼。”
肆无期说完,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戚说七是走读生,家离学校三站公交。
他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那几句话:
“同学,和我见见面去?”
“你相不相信Parallel universe?”
“有新的猎物出没。”
“除非你想参加我的葬礼。”
还有那尊无头佛像,背后的尾巴,基座上的刻字。
以及窗台上那盆会转向他的植物。
这一切太荒诞了。荒诞得像一场梦。
对,梦。
戚说七忽然放松下来。一定是昨晚没睡好,今天产生了这些幻觉。什么无头佛、会动的植物、诡异的广播,都是梦的延伸。等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他在家门口下车,掏出钥匙开门。
妈妈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七七回来啦?今天开学怎么样?”
“还行。”他应付着,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包扔在床上,他瘫坐在书桌前,长舒一口气。
果然是压力太大了。转学、新环境、陌生的同学……大脑编造些奇怪的东西来释放压力,很正常。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僵住了。
他的右手,那只握过肆无期递来的鸡排,擦过佛像基座灰尘!在公交车上扶过栏杆的手,手掌心里,沾满了湿润的泥土。
深褐色,微微发黑,还夹杂着几根细小的草根。泥土新鲜,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甚至能闻到土壤特有的腥气。
可他今天根本没接触过泥土。
除了……
除了在杂物间,他蹲下擦佛像基座时,手撑过地面。
但那是室内水泥地,哪来的泥土?
戚说七冲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泥土很黏,搓了很久才洗干净。洗手池里留下褐色的痕迹,顺水流向下水道。
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惊恐。
这不是梦。
手掌里残留的泥土触感太真实,指甲缝里现在还卡着一点泥屑。
他慢慢举起右手,对着光看。指缝里,那点泥屑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荧光绿色。
像那盆“小青”叶子的颜色。
客厅传来妈妈的声音:“七七,吃饭了!”
“来了!”
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用口型对自己说:
“相信科学。”
但镜子里的他,嘴唇动了动,回了一句他并没有说出声的话:
【你本来就不属于科学啊】
戚说七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镜子里的影像恢复正常,只是脸色更白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洗手间。
晚饭时,他心不在焉,扒了几口就说饱了,回房间写作业。数学题写不下去,英语单词看了就头疼,最后他摊开一本空白笔记本,拿起笔,无意识地写下了今天记住的那些话:
上古裂三缝。
魔盒弃人间。
楚歌四面起。
乱草丛生处。
“我”诞,
“你”随。
葬礼候君。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同学,这不是梦。
窗外,天彻底黑了。
远处,第三中学的方向,隐约有钟声传来。不是学校的上课铃,像是古老的铜钟发出的声响。
钟声里,似乎夹杂着细微的草叶摩擦声。
沙沙。
沙沙沙。
像是无数青草,在夜色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