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员GIN失踪的冬天》红桃Queen

38、第 38 章

　　“——祖母不在了。”
　　神前丽子忽然惊慌的颤抖声音打破现场压抑的气氛。

　　她不管不顾地跳下神台，红白双色巫女服在擦过木板时不慎扯烂一截，金色发冠被剧烈动作波及变得歪扭狼狈，但她什么都顾不上，苍白的脸带着异常生动的惊恐。

　　丽子浑身发着抖，畏惧又惊慌地喊：“祖母被她带走了，她带走了她！”

　　最后她几乎破音地吼了出来，彻底引燃所有人本就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

　　“圣女，是圣女……”瑟瑟发抖的人们跪下来，惊惧地闭上眼睛向神明与圣女祈祷。

　　有人惊慌逃跑，有人放弃挣扎，有人抱团取暖。神前丽子顾不上在意其他人，只是疯狂地四下寻找祖母的身影。

　　没有，到处都没有，连脚印都没有留下一个，不良于行的年迈巫女茶仿佛凭空蒸发，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消失。

　　神前丽子不敢相信，一个个凑近扒拉剩下的人，希冀祖母只是藏在那些人中间，她只是没有看到她，可一次次收获的都是失望。

　　“是她……她会对祖母做什么？”丽子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她心里其实清楚，神内里和最恨的除了村长，剩下就是祖母。村里最有地位的就是他们俩，有资格做决定让她献祭的也只能是他们俩，神内里和的复仇无法避免。

　　可知道归知道……让她眼睁睁看着祖母死去，神前丽子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情不自禁地捂住脸，哭泣求情：“神内里和，如果你想复仇就杀了我吧，让我代替祖母，放了她，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

　　此刻天色昏暗，火把篝火熄灭就没有再点燃，乌云时隐时现地遮蔽月亮，神前丽子视野内也一阵明一阵暗，只是眼前一黑，一道身影就轻飘飘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浅色短发，透明皮肤，模样柔和，垂眸的样子格外端庄圣洁，朦胧月光下剔透的眼睛专注看着她。

　　神前丽子顿时恍惚。

　　她从没觉得自己对神内里和的印象有多深刻，记忆中她总是回避看到对方，低着头或者瞥开眼，表面尊敬心中不忿。可再看到对方熟悉的模样，丽子才忽然发觉，原来自己从没有忘记过她。

　　神内里和看起来完全没有变，还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姿态有种神性的温柔与高傲。

　　“是丽子，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打量过后牵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有些怅惘：“我没有看错，你果然是个漂亮的孩子。”

　　神前丽子潸然泪下。

　　她跪在满是砂石的土地，膝行几步扯住神内里和的衣服下摆，语带祈求语无伦次道：“求您，求您不要……祖母她……”

　　神内里和伸出一只手指抵住嘴唇，示意她停下。

　　丽子立刻住嘴。

　　神内里和温柔抚住她的头顶，轻轻摩挲，带着从前属于圣女的神圣和母性，轻易就让丽子瘦弱的身体不再颤抖，“我已经死了，丽子。”

　　“死亡是很痛苦的。如果不让他们献上性命，让他们感受同样的痛苦，我的灵魂会日日遭受同样的烈火焚烧，那些怒火灼烧着我的理智和情绪……”

　　丽子听着她话中情感变得浓烈，怒火开始外溢，有些心惊地悄悄抬头，只见神内里和的表情突然狰狞，透明雾气逸散出她的身体，黑色流体从眼眶中淌出，明明白白昭示出她如今非人的真相。

　　神前丽子再次颤抖起来。

　　因为她的畏惧，神内里和意识到自己过分激动，飘散的躯体重新凝聚起来，眼神哀伤动作怜惜，“现在你知道了吗？如果不能为自己复仇，我的灵魂就永远不能解脱……”

　　她已经成为一个怪物，永远这样被束缚着，对岛上的人不会有好处。

　　可任由对方发泄，就意味着她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祖母死去……

　　两难的处境让女孩眼泪涟涟。

　　神内里和温柔托住她的下颌，让她抬起头来，蹙眉哀愁地问：“你忍心让我这样下去吗，丽子？”

　　丽子颤抖着嗓音说：“自、自然不忍。”

　　也不敢。

　　神内里和现在看起来依然十分神圣，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夜色过于昏暗，也许是自己眼花，丽子总觉得她看到那道身影后藏着漆黑的阴影。

　　大片的，笼罩在她身后，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好孩子。”神内里和最后伸手贴过她的脸颊，声音淡淡消散在空中。

　　消失了。

　　像仅仅为她一个人出现的神像，屈尊为她解答疑惑后便彻底离开。

　　丽子呆呆坐在原地，一滴泪凝滞在她眼睫上，落不下，咽不回。

　　她没有再急着找祖母，等服部平次摸黑找过来时，就见神前丽子已经平静到近乎麻木，踉跄起身又跌坐在神台上，一声不吭。

　　服部平次看着她怔愣的表情，问：“神前小姐，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神前丽子回过神，左右一看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人，显然刚才的一幕没有任何人看到，所以她摇摇头，欲言又止地说：“……不，没什么。”

　　她眼神黯淡。说了又能如何？神内里和变成那样的怪物，现在已经没人能够阻止她，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确实，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她了。

　　此刻的岛村家，伏特加身体还两脚着地，灵魂却已经震撼地飘到天上。

　　他情不自禁在墨镜后面闭上眼睛，发自内心祈祷：老天，如果他有罪请派琴酒大哥用枪顶着他脑袋，甚至开枪打身上都行，而不是看一个怪物被气到不成人形地外出，接着又不成人形地回来。

　　神内里和此刻就是个人和雾和黑色流体杂糅而成的怪物，勉强能保持人形，但走着走着就会拉丝淌汁。

　　伏特加都不敢细看。

　　他知道神内里和很生气——老实说刚才她那个脸色看起来直接把他崩了都不奇怪——好在她还保有理智，知道自己的主要目的是干掉仇人，而非针对他这个小卡拉米。

　　他就这么战战兢兢地守在这，提心吊胆地期望自己能活到大哥来找他。

　　巫女茶知道自己被神内里和砸晕带走了。当时眼前一片黑暗，她连神内里和从哪里出现都不知道，只是一个照面就晕了。

　　但她并不觉得意外。

　　早在意识到神内里和已经脱离束缚后，她已经隐隐预见到今日的死状。神内里和是一定要她死的，区别只是早晚罢了。

　　现在，这个时机终于来到。

　　顶着阵阵剧烈的疼痛，巫女茶睁开眼，入目就看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岛村次郎，尚且留着一口气，但也只有一口气，看起来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老巫女幽幽长叹：“你果然来找我复仇了。”

　　“准确来说，是你们两个。”
　　神内里和将那些雾气和流体都重新塞回去，把自己捯饬成人样，正正颌骨说：“你们两个哪个没死我都会懊悔的。”

　　巫女茶精明的老眼扫过她，一言不发。

　　“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知道。”
　　重新整理好形象，神内里和居高临下看她，目光依然看得出些许惶惑不解：“你究竟为什么恨我呢，茶？我一直感觉你恨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感觉从很小时候就有了。

　　尤其神内里和感官敏锐，更是早就发现异常，只是一开始她并不敢相信，照顾自己长大的巫女居然恨着她。在彻底确认后，她又开始思考为什么。她有想过是否因为自己年轻，拥有茶没有的强大力量，所以茶嫉妒她，要打压她。

　　她本来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出现在表世界里的怪物茶年轻漂亮身材也好，同样拥有强大的力量。

　　但在多年思索后，神内里和又推翻了这个想法，觉得嫉妒这个理由太浅薄。

　　现在她终于站到茶的面前，可以把这个问题抛给本人。

　　可巫女茶无动于衷，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

　　“你在激怒我，”神内里和没有生气，含笑摇摇头，“可惜我已经不会因此感到动摇了。无论你因为什么原因恨我，只要杀你一次，原因就彻底无所谓。我将因此获得灵魂的自由。”

　　正如巫女茶了解神内里和，神内里和也非常了解她。

　　过去的十年里无数次回溯自己与她的相处，揣摩她每一次闭眼、闭嘴都分别是因为什么。她如此了解她，但再也不会因为她牵动自己的心弦。

　　只要在这里彻底杀死她，这一切纠葛就彻底结束了。

　　神内里和举起那根船钉。

　　巫女茶终于还是在死前睁开眼，她到底不甘愿一言不发地死去，所以眼中情绪才那样复杂，充满无尽的憎恶、厌忿、忌恨，仿佛看到自己一生最厌恶的存在。

　　神内里和笑起来，“你果然恨我。”

　　她将船钉狠狠钉下去。

　　“我确实恨你，”喉咙被捅破，巫女呛出一口带泡沫的血，眼睛失神地望着虚空处喃喃自语，“我恨你……”

　　她没能说完。

　　神内里和怔怔地，连手中的船钉什么时候落地都不知道，怅然若失。

　　结果，到最后也没能知道为什么。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怪物落下一滴腊状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