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我会想念的人 他已经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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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宅大门。
接近傍晚的时候，谢家的那位掌事匠人回来了，身边跟着月聆几人。
谢华是一个颇为严肃的人，上了年纪，蓄着一把山羊须，刀眉横嘴，不苟言笑。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谢华就没笑过，他目光扫视一圈前来的人，最后落在慕望身上，胡须微动，拱手作揖：“慕公子，你之前所说之事，我实在不敢答应你。那玉瓷烧制起来本就麻烦，长明窑每年只能产出一批，若是转卖给你，我可不好向千御皇帝那边交代。”
“不如这样，慕公子若是不急，在这里再留几天，长明窑马上要出一批新瓷，虽然比不上那玉瓷珍贵，但也是上等的好器，你再考虑考虑。”谢华道。
慕望抬眼看向月聆几人：“你们在窑上看过了吗？”
月聆点头：“谢掌事都带我们看过了，的确不错。”
“我看这里风景也好，还没去玩过呢，大哥，要不我们再留几天吧。”萧长鸿穿着一身嫩绿的襦裙，开始装扭捏。
几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十分默契，慕望也顺势答应了下来。
谢华紧绷的脸色总算有所好转，像是舒了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不远处传来婢女的叫喊声：“来人，来人！夫人要生了！”
宅子里的众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谢华刚松下去的面色忽然又严肃起来：“婉婉要生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快去找大夫！”
婢女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夫人今日身子一直不舒服，连小少爷也没有去看望，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了，夫人一直不吭声，还以为是睡着了，奴婢一摸才发现床上全是血。”
谢华说：“混账！还不快去找大夫，再去请个道人来布阵，不能让生产的血气传出去！”
月聆道：“谢掌事，不如让我先去看看谢夫人？我曾经在外行商时也学过一些接生的法子。”
谢夫人本就怀胎许久，孩子在肚子里长得太大，一直拖到现在，八成也是实在怀不住了，若是慢了一点就可能出人命。事到如今，谢华也只能答应：“多谢月姑娘！若是婉婉能平安生产，月姑娘大恩大德，谢某此生不忘。”
谢华和月聆匆匆往谢夫人那边赶去，慕望瞥了萧长鸿和贺其一眼，低声道：“去谢宅附近守着，若发现魔物，杀无赦。”
萧长鸿担忧道：“万一……万一倾城伞来了怎么办……”
“大魔不会轻易在凡人的城里现身。”慕望道，“倘若你们真撞上她，叫我便是。”
……
“糖葫芦，糖葫芦，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
“烧珠子、竹蜻蜓，溜圆杆……两文钱，统统两文钱。”
长明镇的夜市比不上兰陵城热闹，却也别有一番小镇风味，街边人来人往，唯独不见幼童。
池逸走过几个小贩摊，到处看了几圈，一个人上街果然还是有些无趣。他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没过一会儿，灯火长街那头，一个青衣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穿过人群，好奇地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了池逸的方向，惊喜地飞奔过去。
“尊主，我回来了。”极天笑嘻嘻地在池逸面前跳了两下，两个包子发髻上下飞舞，“尊主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完了。”
她亮出两只手，掌心是被池逸画好的符文，上面的痕迹已经开始隐隐发亮。池逸道：“那两只小畜生呢？”
“他们害怕尊主，不敢跟着我过来，在别的地方躲着。”小女孩说，“尊主想见他们吗？我去把他们叫过来。”
池逸闭了闭眼：“先用不着他们，你先陪我在这里逛一会儿，买点小玩意。”
一人一剑灵结伴逛起夜市，小女孩从来没干过这种新奇的事，也没见过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双目放光地到处看。池逸给她买了串糖葫芦，当作她这次顺利回来的奖励。
在卖竹蜻蜓的摊子前，池逸多看了一会儿，纠结买什么颜色的。小女孩嘴里含着糖葫芦，看见他手里提着的储物袋，问道：“尊主换新储物袋了吗？”
终于有人问起，池逸答道：“我师兄给的。”
“尊主自己不是有一个吗？”
池逸笑道：“你懂什么，花讨厌之人的钱才舒服。”
说罢，他也不纠结买哪个颜色了，干脆一口气全买了下来。正要付钱时，从储物袋里一摸，却无意间摸到了一颗东西，混杂在钱币之间，圆圆的，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个拇指大小的铃铛。
池逸定睛一看，脸色微变。
小女孩也跟着望去，那铃铛小小一枚躺在池逸手心，看上去有些旧，已经褪了色，铜制的内壁上隐蔽又模糊地刻了两个字：世卿。
铃铛外壁明晃晃地刻了“明霄”二字，手法青涩稚嫩，画得有些生疏，雕刻却十分深，可以想象出这铃铛的主人用了多大的力气来刻下这两个字。
池逸打量了片刻，这铃铛简直和某个秃顶和尚之前送的金佛铃一模一样，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确定这东西肯定是那个和尚送的，只不过这个铃铛只是个普通凡物，甚至看上去有些破烂。
慕望此人一向有分门别类的怪癖，这东西既然是个铃铛，那必然不会掺杂在钱币里，估计他师兄都不知道这铃铛的存在。
“死断袖。”池逸将那枚铃铛捏在手里，冷笑一声，“出家了还对男人念念不忘，庙里的和尚戒色太久，饥渴到连男人也下得去手了。”
自打第一眼见那个灵机子，他便隐约察觉到那和尚总是爱盯着他师兄，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恶心又黏腻，像极了……
池逸深吸一口气，默默把那枚铃铛放了回去，又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断袖是什么意思？”小女孩好奇地问。
池逸：“……就是两个男人像夫妻一样，整天恶心地黏在一起搂搂抱抱，晚上还躺一张床上睡觉。”
小女孩思索片刻，有些没听懂，说：“那尊主要怎么处置他呢？”
池逸收起那储物袋，冷哼道：“静观其变。我倒要看看，那个臭和尚此行来究竟是什么目的，他是静禅寺的人，你我都要小心着点。”
从上辈子起，静禅寺便一直与他不对付，那寺中住持处处与他作对，每次他一有任何动向，都会被提前预知，让仙盟带着一群修士来坏他的好事。如今自己的魔种血脉尚未得手，少了静禅寺住持，又来一个他的徒弟。
出于当过魔头的警戒心，池逸总觉得那和尚看自己的眼神也颇为奇怪。灵机子毕竟是半步金佛座下的徒弟，或许是承袭了他师父的本事，也有天道之缘，暗中掐算到了某些事情，所以对自己有所提防。
“静禅寺是什么？”小女孩问，“很强吗，要几招才能打败？”
池逸：“这个宗门常年藏身于隐蔽的深山老林里，若是不主动暴露，没有人能找到。寺中住持据说是位千年修为的半佛，有天道金身护体，不过这次他的徒弟出山了，倘若有机会，可以抓了他徒弟审问一番。”
静禅寺一直是池逸眼里的大患，若不斩草除根，将来他夺得魔种血脉之日，必然会被静禅寺盯上，扰得他不得安宁。
“天道金身……”小女孩琢磨了片刻，“那应该要斩三剑吧，果然很麻烦啊。”
池逸：“三招太过抬举静禅寺了，佛是需要庙供着的，只要推了他们寺中的佛塔，整个宗门自然就倒了。”
他与极天交谈许久，然而在那凡人小贩眼中，只不过是站在原地安静地挑了一会儿东西而已。
池逸抬过头，对那小贩说：“这里的东西，我全要了，都包起来吧。”
逛完夜市，池逸便顺着原路去了白日那座坟山。此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再加上树林的荫蔽，整座山头伸手不见五指，树上有夜鹰嘶叫，十分阴森鬼气。
放眼望去，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和坟头。
小女孩蹲下身，看了看面前的石头：“这些又是什么？奇怪的石头。”
“……是坟冢，埋死人的地方。”池逸站在后头，若有所思地说，“这是墓碑，人死了之后，若是想念一个人，就会为他立碑，每年常来看他，见碑如见人。”
“谁死了都会有吗？我死了也会有，尊主也会有吗？”小女孩爬到墓碑上贴近了看。
池逸：“我怎么知道……有人思念的死人，才会有。”
小女孩想了想，说：“我死了，尊主会想念我吗？”
池逸把她拎了下来：“不会。”
小女孩摸了摸肩头的鬼手：“……哦。那葬葬呢？”
“不会。”池逸道。
小女孩：“那尊主有想念的人吗？”
池逸缓缓收敛了神情，变得有些冷漠，他沉默片刻，淡淡道：“以前姑且算是有一个。不过，他已经回到我身边了，不再是一块墓碑了。像他那样的人，才会有人为他立碑。你是魔剑剑灵，我是魔头，倘若你都死了，我大抵也活不成了，我们这些人是没有人会挂念的。”
“我们好可怜。”小女孩撇了撇嘴。
池逸轻笑一声，弹了弹她的包子发髻：“选了这条路，哪怕是不死之身，也要做好随时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你本就是一把嗜血之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将来要杀的人比这座山的土还要多，就别说这种顾影自怜的话了。”
他蹲下身，捏了一把那坟上泥土，细细扒开，在枯枝落叶覆盖的软泥底下，一层淡淡的光砂在黑夜中散发出莹润光泽。
“骨明砂的来源果然在此地。”
这就是皇宫内玉瓷夜里发光的根源，所谓骨明砂，就是死人烂在泥里掺合而成的细土。
“听别人说，这里埋着的人都是得了一种病而死。极天，你的眼睛能看到什么？”
小女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眼变为彻底的血红色，她朝周围扫视一眼，只见那土中发光的细砂散发着纯粹的魂气。
“是魂魄。”小女孩说，“不过，他们的魂魄都粉碎了。我从没见过这么破碎的魂魄，他们都不是人了。”
池逸用那把泥土捏了个小泥人：“这样呢？”
小女孩看了看，说：“现在倒是像人了。”
池逸思索片刻，而后明白了。这里埋着的死人时日太过久远，魂魄得不到超生，被困在病死的躯壳内一起化作了泥，变成了任人塑造的魂土。
皇宫里那个生出瓷女的玉瓷瓶，八成也是来自这里，破碎的魂土本无意志，被人灌注意念塑造后，变成了邪祟。
池逸瞥了极天一眼：“你饿吗？”
小女孩：“尊主，我刚吃完糖葫芦呢。”
池逸抬起手，敲了敲腕上的血眼镯，意有所指。
小女孩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池逸解下血眼镯，那镯子在他手中化作一把剑鞘漆黑的长剑，出鞘之时，猩红色的剑身顿时发出无数道合在一起的凄厉的嘶鸣声，缕缕血气从鞘中翻涌而出，形成扭曲挣扎的面容，随即又被吸回剑里。
他将极天剑直直地插入地中，猩红长剑上的纹路宛如血管一路蔓延到土里，开始汲取其中破碎的魂魄。
“虽然碎了点，但也能当个零嘴吃。”池逸道，“只可惜，往后长明镇便再烧不出那样好的玉瓷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我会想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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