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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别扭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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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剩下的几个小时,对安楚言而言,仿佛被拉长成了黏稠的琥珀。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可感,带着一种磨人的焦灼。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找点事情做。帮宋暄和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设计稿,又去阳台上给那几盆绿植浇了水,甚至还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眼神总是无意识地瞟向墙上的时钟,或者口袋里的手机,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又或者是一个迟迟不来的救赎。
宋暄和非常识趣地没有再多调侃,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偶尔观察一下安楚言的状态,然后递过去一杯水,或者一包零食,用无声的陪伴给予支持。
他能感觉到安楚言身上那股混杂着紧张、抗拒、期待和茫然的复杂气息,像一只被放在陌生环境里、竖起全身毛发却又忍不住好奇张望的猫。
快到五点的时候,安楚言终于坐不住了。他起身上楼,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都有些发红,才关掉水。
站在雾气氤氲的镜子前,他看着里面那个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比前两天清亮了些许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穿什么?
这个问题突然跳进脑海。之前去见陆景行,他刻意挑了正式的衣服,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想要镇住场子的赌气。
但今天宋暄和说,只是走走,说说话。去江边。太正式反而奇怪。
他在带来的行李箱里翻找了一下,最后选了一套他自己几乎没怎么穿过的白色运动服。很简单的款式,柔软的棉质面料,宽松舒适。
穿上身,镜子里的年轻人瞬间褪去了那些刻意营造的成熟或疏离感,显得格外干净清爽,甚至带着点学生气。
用系统里梁又的话来说,就是又乖又软。
柔软的白色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微翘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下垂眼因为紧张而显得比平时更加圆润而无辜。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刚洗完澡、毛茸茸又有点警惕的小动物。
安楚言看着镜中的自己,皱了皱眉。是不是太没气势了?显得太好拿捏?
但他转念一想,去江边散步,穿运动服不是最正常不过吗?凭什么要为了陆景行刻意打扮?就这样,爱看不看。
他带着这种念头,走下楼。
客厅里,宋暄和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吃橘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当看到一身洁白、显得格外清爽甚至有点软萌的安楚言时,他手里的橘子瓣差点掉地上。他眨了眨漂亮的杏眼,脱口而出:“哇,安楚言,你……”
“闭嘴。” 安楚言立刻打断他,耳根有点发红,“穿这个方便走路。不行吗?”
“行!太行了!” 宋暄和立刻点头如捣蒜,眼睛弯起来,笑容灿烂,“特别好看!特别适合你!” 他憋着笑,心想,安楚言这副样子去见陆景行,那位陆总怕不是要心软得一塌糊涂,什么原则都没了。
安楚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到玄关换鞋。白色的运动鞋,和衣服很配。他拿起钥匙和手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走了。” 他说,声音还算平稳。
“晚上回来吃吗?你不回来我就点外卖了?”
“不回来,不过你别点那种垃圾食品。”
“嗯,知道啦!加油,玩得开心点!随时联系哦。”
安楚言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的空气带着凉意,秋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他步行前往地铁站,白色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坚定。
中心公园E区入口,是沿着江堤修建的一个小型广场,有花坛、长椅和景观灯。
此刻华灯初上,对岸的楼宇灯光倒映在粼粼的江面上,波光潋滟,景色确实不错。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吹散了城市白日的喧嚣。
安楚言提前了十分钟到达。他站在入口处一株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的法桐树下,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江面。
心跳得依然很快,手心有些潮湿。他在心里反复预演着待会儿见面要说的话,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就听他讲?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小猫。”
安楚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那声音太熟悉了,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过去的亲昵和温柔,瞬间击穿了他强装的镇定。一股混杂着酸涩、悸动和被戳破心事的恼意猛地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红着眼睛瞪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不许叫我小猫!”
陆景行就站在几步开外。他也穿着休闲的装扮,深灰色的针织衫搭配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薄风衣,身形挺拔,气质清隽。暮色和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的轮廓,让那张本就出色的脸更添了几分深邃。
他似乎也是刚到,气息还有些微的起伏,目光牢牢锁在安楚言身上,在看到安楚言转身、露出那张穿着白色运动服、显得格外干净又带着怒气的脸时,他的眼底明显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艳和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软。
但安楚言的怒斥让他迅速回过神来。他立刻收敛了那瞬间外露的情绪,眼神里带上歉意,从善如流地改口:“抱歉。安楚言。”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不再是系统世界里那种带着纵容的调侃,也不是昨天电话里那种刻意的温和,而是真切的、仿佛在确认一个不容逾越的界限。
安楚言听到他改口,心里的那点恼怒却没有立刻平息,反而更加憋闷。
他喜欢那个称呼吗?
不,他讨厌!谁是你小猫?讨厌它勾起那些混乱的回忆!讨厌它让自己心跳失序!
可是当陆景行真的改口,用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语气叫他“安楚言”时,他又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更加烦躁,脸色也更冷了些。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陆景行,只是硬邦邦地说:“走吧。”
说完,自己率先转身,朝着江堤步道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陆景行看着他带着明显赌气意味的背影,还有那身显得格外柔软又倔强的白色运动服,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底的温柔几乎要藏不住。
他没有立刻跟上,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那背影两秒,才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过分靠近。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江边的步道上。傍晚时分,来这里散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很是清静。
江风比岸边更大些,吹得安楚言额前的碎发不断拂动,也吹散了空气中那点尴尬的沉默。耳边是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远处有轮渡低沉的汽笛声传来。
安楚言起初走得很急,像是要用体力消耗掉心里的混乱。但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了一阵乏力。不是身体真的累,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后带来的、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加上江风一吹,早上和中午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的胃也开始隐隐发出抗议。
他慢慢放缓了脚步,最后干脆停在了步道边的栏杆旁,手肘撑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望着对岸明明灭灭的灯火,微微喘着气。
白色的运动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也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有些脆弱。
陆景行一直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也自然地停在了他身侧稍远一点的地方,同样望向江面,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余光,始终未曾离开身边那个穿着白色衣服、像只闹别扭后终于累了、趴在栏杆上休息的小猫一样的身影。
沉默再次蔓延,但比起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尴尬,此刻的沉默似乎多了些共同欣赏景色的心照不宣的平和。
又过了一会儿,安楚言忽然转过头,看向陆景行。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直白的、带着点无理取闹意味的要求。或者说是疲惫后不自觉流露的依赖
“我饿了。”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陆景行耳中。语气理直气壮,仿佛陆景行欠他一顿饭是天经地义。
陆景行微微一怔,随即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笑意。安楚言这副样子,实在太像系统世界里,耍完小性子后理直气壮要求投喂的猫咪了。
但他很快将那点笑意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平静的表情,只是眼神柔和了许多。
“好。” 他应道,声音低沉温和,“想吃什么?”
“随便。” 安楚言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江面,丢出这两个万能又折磨人的字眼。
陆景行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说,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开始列举,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这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餐厅。
江景餐厅,可以看到夜景,价格偏高,氛围比较正式。往前走两个路口,有家本地菜馆,味道地道,环境一般。或者,再远一点,有个商场,里面餐饮选择比较多,日料、火锅、粤菜都有。”
他每说一个,就停顿一下,似乎在等安楚言的反馈。
安楚言听着,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就是不想让陆景行太顺心。
江景餐厅?谁要跟他去那种暧昧又烧钱的地方!
本地菜馆?听起来就嘈杂。
商场?人多眼杂,没意思。
“江边的夜景有什么好看的,吵。” 他嫌弃地否定了第一个选择暗示的氛围。
“不要。” 他生硬地否定了第二个。
“商场人太多了,烦。” 他干脆地否决了第三个。
陆景行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不耐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邃,里面隐约闪动着一点了然和纵容。
仿佛在看自家猫咪挑剔猫粮,虽然麻烦,却甘之如饴。
“那……” 陆景行沉吟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还有什么选择,“或者,我知道一家私房菜,地方比较隐蔽,菜式精致,口味清淡,应该合你胃口。就是需要提前预定,我现在打电话问问,看有没有临时取消的位置?”
这个提议听起来似乎还行。安静,不张扬,口味也对得上。但安楚言还是不想这么快点头。他就是要刁难他!让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好哄!
“私房菜谁知道干不干净。” 他故意挑刺,语气刻薄。
陆景行顿住了。他看了安楚言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明明不是会在意这个的人。
安楚言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几秒。只有江风呼呼地吹过。
陆景行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商量的、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语气,重新提起了第一个选项:“那江景餐厅?虽然吵一点,但视野开阔,菜也不错。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们吃完饭就离开,不多待。”
他又把第一个选择抛了回来,还加上了“吃完饭就离开”的保证。
安楚言心里那股故意找茬的气,忽然就泄了大半。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陆景行脾气好得过分,几乎是在无限度地迁就他。这让他那点想要惩罚对方的心思,变得有些可笑,甚至有点欺负人了。
他抿了抿唇,眼睛盯着江面上一艘缓缓驶过的观光船,灯光在船身上流动。
半晌,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闷闷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说:
“就第一个吧。”
说完,他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耳根又悄悄红了。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绕了一圈,还是选了最开始的那个!
他就是要气陆景行!对!就是故意气他!才不是觉得那个提议其实还可以接受呢!
陆景行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还有那泛红的、在白色运动服领口映衬下格外明显的耳廓,眼底的笑意再也压不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只是声音里的温柔愈发明显:
“好。那就去江景餐厅。我知道一家,走过去不远。”
他没有戳破安楚言那点小心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你看你还是选了这个的得意,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
安楚言“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他终于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依旧不看陆景行,只是用眼神示意:带路。
陆景行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转身,走在前面引路。他的步伐不快,刻意配合着安楚言的步调。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气氛却奇异地比刚才缓和了许多,甚至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缓和与默契。
江风继续吹拂,带着秋夜的凉意和水汽。对岸的灯火更加璀璨,倒映在墨色的江水中,碎成一片摇曳的光斑。
安楚言走在后面,看着陆景行挺拔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江风吹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