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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小陆掉马。 ...

  •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安楚言站在门口,身体绷得笔直,指尖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表面上的镇定。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深色的门板向内缓缓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景行。
      他站在门内,穿着一身居家的深灰色棉质休闲服,柔软的面料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少了几分西装革履时的冷峻锋锐,多了些居家的随和。
      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
      午后的阳光从门内倾泻而出,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张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每一寸轮廓都清晰得毫发毕现——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鼻梁,熟悉的唇形,甚至连微微垂眸看人时,眼睫投下的那点淡淡阴影,都与记忆深处的影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只是褪去了少年时期尚未完全长开的青涩,眼前的男人五官更加深邃成熟,气质沉淀得如同深潭静水,带着岁月和经历打磨出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双总是显得沉静甚至冷淡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地落在安楚言脸上,眸色很深,里面翻涌着安楚言读不懂的、复杂而浓烈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某种深藏的炙热,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
      安楚言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心理建设,宋暄和那些关于展厅和画的安慰,在这一眼对视中,土崩瓦解。
      太像了。不,不是像,就是同一个人。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触手可及。不是系统界面里的数据,不是午夜梦回时的幻影,是真实存在的、呼吸着的、拥有温度的实体。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近乎灭顶的委屈、茫然瞬间攫住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酸涩得难以忍受。
      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力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将喉咙里那声即将冲出的哽咽和质问压了回去。不能哭,不能失控,至少不能在这里,在这个人面前。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睛,迎上陆景行的目光,试图让眼神看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冷淡。
      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那死死压抑着惊涛骇浪的僵硬表情,落在对方眼里,是何等脆弱又倔强的模样。
      “进来吧。” 陆景行率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低沉些,也更真实,带着一种奇异的刻意放柔的平稳。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内的空间。
      安楚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口带着腥甜的唾沫,迈开有些发僵的腿,踏进了门内。
      玄关很宽敞,地面是温润的深色木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清淡的、混合了雪松和某种安楚言说不出的、类似于旧书纸张的沉稳香气,很高级,很陆景行。
      但在这股陌生的香气之下,安楚言极其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柠檬茶的清冽气息。
      不是他车里那种香薰的模仿,也不是记忆中少年时期信息素的那种带有侵略性和安抚性的浓烈,而是一种更淡、更沉稳、仿佛已经融入生活环境本身、成为背景底色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紧绷的神经,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陆景行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阳光和声响。室内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几乎同步的、细微的呼吸声。
      “这边。” 陆景行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引路,脚步放得很轻。
      穿过一条短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客厅。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外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色和更远处的河景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光线充沛明亮。
      客厅的陈设延续了极简的风格,色调以灰、白、黑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干净利落。
      巨大的灰色沙发看起来柔软舒适,旁边散落着几个同色系的抱枕。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件颇具设计感的家具和角落里一株高大的琴叶榕,彰显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和某种近乎刻意的空旷感。
      安楚言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无所适从。这个地方,这个环境,这个人……
      一切都太陌生,又隐隐透着诡异的熟悉。他像个误闯入他人精心布置的舞台的蹩脚演员,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坐。” 陆景行示意他坐到沙发上,自己则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方向,“要不要喝点什么?水?茶?还是果汁?”
      “水就好。” 安楚言干涩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僵硬地站着,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试图从中找出更多与记忆相关的线索,或者证明这只是个荒谬巧合的证据。
      陆景行很快端着一杯温水走了回来,递给他。安楚言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陆景行温热的手指,那触感让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杯中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地板上。
      “对不起。” 他低声说,狼狈地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几滴迅速晕开的水渍。
      陆景行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般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和懊悔。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拿了纸巾,蹲下身,将地板上的水渍仔细擦干。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身为总裁或主人的架子,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安楚言看着他蹲下的背影,宽阔的肩膀,线条流畅的后颈……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无数碎片化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实验室里他俯身调试设备的侧影,校园林荫道上他走在前方的背影,酒店房间里他蹲下为自己穿鞋的样子……
      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的片段,与现实此刻的场景疯狂交织、重叠,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的水杯被慌乱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磕碰声。
      陆景行擦完地板,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到安楚言蜷在沙发里,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头垂得很低,肩膀在微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压抑到极致的悲伤和崩溃的气息,却浓烈得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
      陆景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走到沙发边,在安楚言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又能清楚地看到他所有的细微反应。
      “安楚言。”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柔。
      安楚言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能感觉到陆景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平静,而是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和一种他不敢去深究的、沉甸甸的情感。
      陆景行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安楚言的后脑勺上,掌心温暖干燥,顺着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像安抚受惊小动物般轻轻抚摸着。
      这个动作和系统世界里无数次他做噩梦或不安时,陆景行安抚他的动作,一模一样。
      这熟悉的触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安楚言猛地抬起手,用手背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但滚烫的液体还是无法控制地从指缝中汹涌溢出,瞬间打湿了他的手背和脸颊。
      他没有发出嚎啕的哭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像受伤小兽绝望的呜咽,比任何放声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他哭得不能自已,所有的委屈、恐惧、彷徨、被颠覆认知的震惊、以及那深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失而复得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复杂情感,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是为那段戛然而止的感情,为那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为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还是仅仅因为,这一切太乱了,乱到他根本无法承受?
      陆景行看着他哭成这个样子,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楚和自责,那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些。
      他收回放在安楚言后脑的手,转而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没有用力禁锢,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没事了,没事了,小猫……” 他低声哄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求的温柔,“不哭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安楚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起初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抗拒着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但陆景行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又不会让他感到窒息。
      那一声久违的“小猫”,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更多泪水的闸门,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捕捉到了陆景行后面的话。
      他的错?他有什么错?
      安楚言从哽咽中勉强抽出一丝理智,泪眼朦胧地、带着浓重鼻音质问道:“你有什么错?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问得语无伦次,却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疑惑。
      陆景行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耳语,却字字清晰地落入安楚言耳中:“我是陆景行。只是陆景行。” 他顿了顿,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声音更哑了,“但我骗了你。用最糟糕的方式,骗了你。”
      安楚言的身体僵住了,连哭泣都暂时停滞。他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红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景行。
      “骗我?系统,那个系统……是你?”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陆景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水,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痛苦。
      “对不起,小猫。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种方式,把你强行拉进那个世界。我不该让你经历那些不安和恐惧。更不该在最后用那种方式让你离开。”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更低一分,仿佛这些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太偏执,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后面的话,陆景行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安楚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感,有悔恨,有后怕,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安楚言呆呆地看着他,大脑因为这番近乎承认的话而陷入更深的混乱和空白。
      系统是他做的?真的是他?为什么?他怎么能,怎么敢?!
      愤怒和后知后觉的屈辱感猛地窜上心头,他用力推开陆景行环着他的手臂,身体向后退缩,直到脊背抵上沙发的扶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红着眼睛,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吗?!看着我为了那该死的点数讨好你,为了回家提心吊胆,最后还……” 他说不下去,想起最后那个终身标记的夜晚和随即而来的“消失”,心脏像被再次撕裂般剧痛。
      “不是的!小猫,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景行急切地否认,他向前倾身,试图靠近,但在安楚言抗拒的眼神下又停住了动作,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我从来没有觉得耍你很有意思。恰恰相反……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接近你、让你看见我的方式。”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带着一种近乎惨淡的自嘲。
      “接近我?看见你?” 安楚言更加迷惑,也更为愤怒,“我们在现实世界里根本不认识!你一个堂堂总裁,需要用一个鬼系统来接近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陆景行看着他充满戒备和质疑的眼神,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重复的、苍白无力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做。你可以恨我,可以怪我,怎么都可以……但是,别哭了,好吗?” 他的目光落在安楚言红肿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脸颊上,心疼得无以复加,“你哭得我很难受。”
      他的道歉和示弱,并没有立刻平息安楚言的怒火和混乱,但却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那阵激烈的爆发。
      安楚言看着眼前这个神情颓败、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恳切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疲惫。恨?怪?他现在连自己的情绪都理不清。
      他转过头,避开陆景行的视线,重新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依旧在轻轻抽动,但哭声已经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
      陆景行没有再试图靠近或拥抱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充满了担忧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再次走向厨房。
      很快,他端着一个白色的骨瓷小碟走了回来,碟子里是切得大小均匀、晶莹剔透的苹果块和雪梨块,上面还细心地插着几根小巧的水果叉。
      他把碟子轻轻放在安楚言面前的茶几上,声音放得极柔:“吃点水果吧。哭了这么久,补充点水分。”
      安楚言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陆景行也不催促,只是重新在他身边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默默地陪着他。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安楚言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微抽噎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时间无声流淌。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移动着温暖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安楚言的抽噎终于完全止住。他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陆景行看着他那副脆弱又倔强的样子,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这一次,只是极其轻柔地、像羽毛般拂过安楚言柔软微翘的发梢,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珍视和歉疚。
      “小猫,” 他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现在很乱,很难受。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甚至不指望你能理解。但是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现实世界里,重新认识你,也让你重新认识我。不是系统里的陆景行,就是现在,坐在你旁边的这个犯了错的陆景行。”
      他的语气低缓而认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和卑微的请求。
      安楚言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陆景行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眼底闪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不再多言,只是将那碟水果又往安楚言那边轻轻推了推。
      “先吃点东西。其他的我们以后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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