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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谢谢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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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安楚言向公司请了假。他给出的理由是急性肠胃炎,电话里声音沙哑,倒也颇具说服力。实际上,他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从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里彻底抽离,需要时间重新适应这个没有陆景行、没有信息素、一切按部就班的现实世界,更需要时间,去消化那股几乎将他掏空的、持续钝痛着的悲伤。
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在几个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尝试看书,字句在眼前飘过,却进不到脑子里;打开电视,喧闹的节目声音只让他觉得更加烦躁和格格不入。
他睡得很多,却总在凌晨三四点莫名惊醒,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心脏空落落地往下沉。然后就是长时间的失眠,直到天色泛白,才能再次勉强睡去。
但身体的生物钟和日常习惯,还是在缓慢地将他拉回原有的轨道。到了周五晚上,他竟能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对周末的期待——或者说,是一种逃离独处寂静的渴望。他想见人,想见那个现实世界里,他唯一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宋暄和发了条信息
Yannick:「明天中午有空吗?来我家吃饭,我做咖喱饭和草莓松饼。」
信息很快回复过来:
Aaaaa/.草莓小蛋糕:「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安大厨亲自下厨?必须有空啊!我十一点半到,需要我带什么吗?」
Yannick:「带嘴就行。」
Aaaaa/.草莓小蛋糕:「得令!」
放下手机,安楚言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存货。咖喱块还有,土豆胡萝卜洋葱也还新鲜,鸡肉需要解冻。草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冷藏室里空荡荡的果蔬盒。现实世界里,他自己很少买草莓。但宋暄和喜欢。他想了想,拿起手机,下单了附近超市的配送,加了一份新鲜的草莓和做松饼需要的其他材料。
周六上午,安楚言起得比前几天都早。他强迫自己洗了个热水澡,刮了胡子,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青黑未消,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前两天那样形销骨立、魂不守舍了。
他开始准备午餐。切洋葱的时候,他想起陆景行默不作声挑出葱花的侧脸,刀锋一偏,差点切到手指。他定了定神,把那些翻涌的记忆压下去,专注于手下的食材。
炖煮咖喱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带着温暖的辛辣,是熟悉的味道。
打松饼面糊,处理草莓,厨房里渐渐有了烟火气和忙碌的声响,这让他感觉稍微好了一点,至少,手脚有事可做,脑子可以暂时放空。
十一点二十五分,门铃准时响起。
安楚言擦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宋暄和,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袋看起来就很甜的桃子,脸上是惯常的、阳光和煦的笑容:“哈喽!我闻到了!好香!” 他探头进来,鼻子夸张地吸了吸,随即目光落在安楚言脸上,那笑容稍稍凝滞了一下,但很快又漾开,“哇,安楚言,你看起来……嗯,好像瘦了点?肠胃炎这么厉害?”
“还好,快好了。” 安楚言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桃子,“进来吧,马上开饭。”
宋暄和换了鞋,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的安楚言。他太了解安楚言了。
安楚言确实不敏感,不扭捏,有事通常都会说,但像这样,明明脸色疲惫、眼神里藏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东西,却还能若无其事地招呼他吃饭,下厨做他爱吃的东西,这绝对不正常。
餐桌上很快摆好了两盘热气腾腾的咖喱饭,金黄的咖喱浓稠地裹着鸡肉和蔬菜,旁边配着几朵焯过水的西兰花。还有两碟现做的草莓松饼,松饼蓬松金黄,叠在一起,顶上堆满了切成小块的鲜红草莓,淋着透明的枫糖浆。
“哇!你不是不喜欢草莓吗?” 宋暄和搓着手坐下,拿起勺子,“那我开动啦!”
“嗯。” 安楚言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勺子,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慢慢地吃着,“因为你喜欢嘛。”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宋暄和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夸赞两句,安楚言只是“嗯”、“哦”地应着,偶尔吃两口。
“安楚言,” 宋暄和忽然放下勺子,看着他,语气里的轻松随意褪去,换上了认真,“你不对劲。别跟我说是肠胃炎还没好。你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生病能带出来的。”
安楚言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盘子里浓稠的咖喱,沉默了几秒。他确实没打算一直瞒着宋暄和。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在一个相对安全、熟悉的环境里,才能把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说出来。
“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遇到了点事。”
“什么事?” 宋暄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而关切。
安楚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宋暄和的目光。他没有选择用“一个漫长的梦”来搪塞,那是对那段经历,也是对陆景行的不尊重。他决定说实话,哪怕听起来荒诞至极。
“我好像被卷进了一个很奇怪的系统里。” 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但很清晰,“一个叫‘单身狗自救系统’的地方。它说,我必须攻略一个指定的人,赚取点数,还要让那个人对我的好感度达到一百,才能回家。否则,意识就会永远困在黑暗里。”
宋暄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紧紧抿着唇,听着。
安楚言继续说了下去。他描述了那个ABO的校园世界,自己是草莓味的Omega,攻略对象是柠檬茶味的Alpha,名叫陆景行。他说了他们最初的相处,陆景行的冷淡与温柔。他说了那些为了点数而不得不进行的“亲密接触”,也说了他后来发现点数增长、预感即将离开时的恐慌和挣扎。他说了那封写到天亮的告别信,说了最后那个终身标记的夜晚,说了陆景行最后那个几乎要把他揉碎的拥抱和失态的眼神,也说了自己意识抽离时,手背上那滴滚烫的液体。
他叙述得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逻辑清晰,细节详尽。只有在说到最后告别和醒来后独自在厨房流泪时,他的声音才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然后,我就回来了。就是前几天。” 安楚言说完,端起旁边已经凉掉的水杯,喝了一大口,仿佛需要用冰凉的水来压制喉咙里重新翻涌上来的酸涩。“时间好像没过去多久,但我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宋暄和完全呆住了,他张着嘴,看着安楚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系统?ABO?攻略?好感度?终身标记?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某个离谱的科幻小说或者梦境。
可是安楚言的眼神,他叙述时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以及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空洞,都在无比真实地告诉宋暄和: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臆想。安楚言是认真的,他正在承受着某种真实发生过的、常人难以理解的巨大创伤。
巨大的心疼瞬间攫住了宋暄和。他猛地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安楚言身边,蹲了下来,仰头看着他。
“安楚言,” 宋暄和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伸出手,握住了安楚言放在膝盖上、微微有些发抖的手。那手冰凉。“我的天,你一个人经历了这些?”
安楚言低下头,看着宋暄和那双盛满了担忧、心疼和全然信任的眼睛。这双眼睛,和陆景行那双总是沉静、偶尔温柔、最后却充满恐慌黑暗的眼睛,截然不同。但都是他珍视的。
就是这一眼对视,或者说,是宋暄和那句“你一个人经历了这些”里包含的理解和心疼,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安楚言苦苦维持了两天多的、坚硬的平静外壳。
一直压抑着的、汹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安楚言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比刚才剧烈得多。他反手用力抓住宋暄和的手,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宋暄和都有些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滚烫。
“宋暄和……” 他终于叫出了好友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崩溃般的哭腔,“我、我好想他……我舍不得。我不想回来的,可是、可是我又必须回来……我……”
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而是像个丢失了最心爱之物的孩子,终于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坚强,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肩膀因为剧烈的哭泣而不住地耸动。
宋暄和的心都要碎了。他立刻站起身,也顾不上别的,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浑身颤抖、哭得不能自已的安楚言。他把安楚言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像以前安楚言安慰他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宋暄和的声音也哽咽了,他用力抱着好友,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不怕……”
他不再去质疑那个系统的真假,也不再试图分析其中的逻辑。此刻,他只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正在经历一场痛彻心扉的失去,一场跨越了世界壁垒、无人能懂的心碎。他能做的,就是陪着他,让他哭,让他把积压的所有悲伤、恐惧、不舍和愧疚,都发泄出来。
安楚言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在那个世界没能流尽的眼泪,一次性全部流干。宋暄和就一直抱着他,任由他哭,偶尔说一两句毫无意义的安慰话,手掌一直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安楚言浑身脱力般靠在宋暄和怀里,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满是泪痕,呼吸还不平稳。
宋暄和慢慢松开他一些,抽了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脸上的泪。安楚言没有抗拒,只是红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安楚言,” 宋暄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听我说,好吗?”
安楚言微微点了点头。
宋暄和把他扶到沙发上坐好,自己坐在他旁边,依旧握着他的一只手:“我知道,我说什么‘那只是一个梦’或者‘忘记他’之类的话,都没用。你经历的那些,对你来说,就是真的。那个人,那段感情,也是真的。”
安楚言的眼睛又湿了,但他咬着唇,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我……不太会安慰人,你知道的。” 宋暄和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带着他惯有的、隐晦的自我否定感,但眼神却异常认真,“但我想起以前学画画的时候,老师讲过的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看过那些古典油画吗?有些画,颜色浓烈饱满,笔触厚重有力,画里的人或景物,仿佛拥有真实的生命和温度,能一下子抓住你的眼睛,甚至你的心。你站在那样的画前,会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去。”
安楚言静静地听着。
“可是,” 宋暄和话锋一转,声音更轻了些,“我们不可能永远站在一幅画前。博物馆会闭馆,画展会有结束的一天,我们总要离开,回到自己的生活里。那幅画,可能从此就留在了你的记忆深处,色彩也许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得有些模糊,但那种被震撼、被触动的感觉,那种画作传递出的生命力,却可能一直留在你心里,甚至悄悄地、在你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时候,影响你看待其他事物、甚至看待世界的方式。”
他看向安楚言,眼神清澈而温和:“安楚言,你经历的,或许就是这样一幅过于真实、过于浓烈的‘画’。你被吸进去了,用全部的感情和体验,与画中的人产生了深刻的共鸣和羁绊。现在,画展结束了,你不得不离开。这很痛,痛得撕心裂肺,因为你不是旁观者,你是身临其境者。”
“但是,离开画展,不代表那幅画就消失了,也不代表你的体验和感受是虚假的,更不代表,画中传递出的那些美好、温暖、让你心动的东西,就失去了意义。” 宋暄和握紧了他的手,“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情感体验里,甚至可能,在你未来的人生选择里,留下痕迹。就像有些画家,看过前辈大师的杰作后,自己的画风也会不知不觉带上一点对方的影子,但那不是模仿,是吸收和内化,最终变成自己独特风格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你和那个陆景行,算不算‘有缘人’。也许,在不同的世界里相遇,本就是某种极其罕见的‘缘’。” 宋暄和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这幅‘画’你看过了,体验过了,也爱过了。现在,它被收起来了。这很残忍,我知道。但安楚言,你的人生,还有很多其他的‘展厅’,还有很多其他的‘画’,甚至,你自己未来也可能成为一幅精彩的‘画’。”
“带着看过这幅‘画’的经历,带着它留给你的所有感受——好的,坏的,甜的,痛的——继续往前走。也许有一天,当你不再被离别的剧痛完全笼罩时,再回想起这段经历,你会发现,它不仅仅是痛苦,它也是你生命色彩中,非常非常独特、非常非常浓烈的一笔。这一笔,谁也夺不走。”
宋暄和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文绉绉的话,可能没什么用:“我就是瞎比喻,你别嫌我啰嗦。”
安楚言却一直安静地听着。宋暄和的话,像一股温和的溪流,缓缓流过他干涸刺痛的心田。那些关于画的比喻,未必完全贴合,却奇异地给了他一个新的视角。他不是忘记了,也不是要否定那段经历,而是需要学会如何安放它,如何带着它留下的色彩和伤痕,继续生活。
“谢谢你,宝贝。” 安楚言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没有嫌你啰嗦。” 他扯出一个笑容,“就是需要点时间。”
“嗯,时间。” 宋暄和用力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又泛起更多的心疼,“多久都行。我随时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