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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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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碗的水声停了。
陆景行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时,看见安楚言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着酒意染出的淡粉,眼睛半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阳光斜斜地切过餐桌,落在他浅棕色的头发上,染出一圈柔软的光晕。
空气中果酒的甜香还未散尽,混合着饭菜的余味,还有安楚言信息素里那股清甜的草莓气息——此刻因为酒精而变得更加明显,温软地弥漫在空气里。
陆景行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在安楚言对面的位置重新坐下。
“困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安楚言闻声抬起眼皮,眼神有些涣散,但聚焦了几秒后还是看清了眼前的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没困……就是有点晕。”
“让你少喝点。”陆景行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更像是一种平缓的陈述。
“一瓶都没喝完……”安楚言小声嘀咕,伸手去够桌上的空酒杯,指尖碰了碰杯壁,又缩回来,“真的没多少。”
陆景行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没说话。
餐厅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是城市的背景音。午后两三点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斜长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安楚言又闭上了眼睛。酒意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平日里那些紧绷的、警觉的东西好像都被泡软了,化开了。脑子里轻飘飘的,思绪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东飘西荡,抓不住重点。
但他知道陆景行还在对面坐着。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静而专注,落在他身上。
“安楚言。”陆景行忽然开口。
“嗯……”安楚言应了一声,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眼睛都不睁。
“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安楚言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陆景行正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没有什么波澜,但安楚言能感觉到那份专注的重量。
酒意让反应慢了半拍。安楚言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几圈,才消化了这个问题。
喜欢的人。
有吗?
有的。就坐在对面。
但他不能说。至少不能现在说,更不能在这种状态下说。
“……有。”安楚言听见自己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但还算清晰。
陆景行逼问:“是谁?”
安楚言笑了,笑容里带着点醉意带来的放肆和调皮:“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
“因为,”安楚言拖长了声音,脑子里搜索着合适的借口,“因为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
安楚言顿了顿,“等我确认一些事情之后。”
“确认什么?”
“确认,”安楚言又卡住了。确认什么?确认这份喜欢不是建立在系统任务上?确认陆景行对他的好感不是认知调整的结果?确认他就算回了现实世界也不会后悔?
他说不出口。
“反正就是还没到时候。”他最后这么说,语气里带了点耍赖般的固执。
陆景行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但安楚言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几秒的沉默。然后陆景行开口,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近乎冷静: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犹豫。
安楚言愣住了。
酒意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散了,脑子清醒了一瞬,然后又陷入更深的混乱。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陆景行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喜欢你。”
这次听清了。
安楚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盯着陆景行,盯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玩笑或者试探的痕迹。
但是没有。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黑,和那份近乎坦然的认真。
喜欢。
陆景行喜欢他,准确来说,是陆景行也喜欢他。
这个认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剧烈地跳动,撞得胸口发疼。酒意带来的轻飘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知所措的真实感。
“……什么时候的事?”安楚言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不知道。可能很早。可能从你第一次给我送水开始,可能更早。”
送水。安楚言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他拎着矿泉水瓶走向篮球场,陆景行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开。
那时候的好感度是零。
“你不是……”安楚言想说“你不是讨厌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景行从来没说过讨厌他,只是冷淡,只是疏离。
“我没有讨厌过你。”陆景行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是不想和别人太近。”
“那现在呢?”安楚言问,声音很轻,“现在想了吗?”
陆景行看着他,几秒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只想和你。”
他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又酸又胀。酒意还没完全散去,情绪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愣愣地看着陆景行,什么也说不出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那道斜长的光斑落在了安楚言的手边。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陆景行喜欢他,他也喜欢陆景行。
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如果是在正常的相遇和相处之后,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应,会笑着扑上去,会大大方方地说“我也喜欢你”。
可是现在不行。
现在他困在系统里,身上背着必须完成的任务,脑子里想着要回家。而陆景行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感情建立在系统的认知调整之上,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安楚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混乱沉淀了一些,露出更清晰的挣扎。
“陆景行,”他说,声音因为克制而有些发紧,“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想什么?”陆景行问,语气依旧平稳,但安楚言能听出那平稳底下的紧绷。
“想……”安楚言顿了顿,“想很多事情。我现在的状态,我的想法,还有……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怎么了?”
“我们之间……”安楚言苦笑,“你不觉得太快了吗?我们这个月才开始熟的啊,也只认识一年多啊。”
“时间长短不重要。”陆景行说,“重要的是感觉。”
“感觉会骗人。”安楚言说,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你觉得喜欢,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或者别的什么。”
“你觉得我是一时冲动?”
“我不知道。”安楚言老实说,“我只是需要确认。”
确认这份感情的真实性,确认自己的心意,确认未来该往哪里走。
陆景行沉默了。他看着安楚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深沉而复杂。安楚言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份压抑的情绪,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要多久?”陆景行问。
“什么?”
“要考虑多久?”
安楚言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景行会这么直接地问。他以为听见他的答案后陆景行会生气,会失望,会转身离开——就像他平时表现出的那样,冷淡,疏离,不纠缠。
但陆景行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一个答案。
“我……”安楚言张了张嘴,“我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
“一周。”陆景行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给你一周时间。”
“一周?”安楚言睁大眼睛,“一周怎么够——”
“够。”陆景行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周足够你想清楚。”
安楚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这份近乎霸道的果断,熟悉的是那双眼睛里始终如一的认真。
这个人,喜欢一个人也喜欢得这么干脆,这么直接,不给任何迂回的余地。
“那……”安楚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如果一周后我还是没想清楚呢?”
“那就继续想。”陆景行说,“但我不等。”
安楚言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景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不喜欢我,或者不确定,那我们就回到原来的关系。同桌,同学,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安楚言心里。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和陆景行回到最开始的状态,冷淡,疏离,连普通的交谈都少得可怜。光是想想,胸口就闷得难受。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景行说得没错。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拖泥带水对谁都不好。
“好。”安楚言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哑,“一周。”
陆景行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安楚言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份紧绷的、沉重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试探的平静。
然后陆景行开口,问了一个让安楚言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那在这一周里,我可以做什么?”
安楚言愣住:“什么?”
“既然你还没有想清楚,”陆景行说,语气理所当然,“那在这一周里,我可以做什么?像以前一样照顾你?还是需要保持距离?”
安楚言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一边给他下最后通牒,一边又问他可不可以继续靠近。
“你……”安楚言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酒意还没完全散去,脑子转得有点慢,“你想做什么?”
“我想对你好。”陆景行说,声音很平静,但安楚言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执着,“像之前一样,照顾你,陪你,对你好。可以吗?”
安楚言张了张嘴,想说不可以,想说需要保持距离,想说这样会让他更混乱。但看着陆景行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其实不想保持距离。
他贪恋陆景行的照顾,贪恋那份温暖,贪恋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即使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即使他终归要离开,他还是贪恋。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不能……”安楚言斟酌着措辞,“不能太超过,你懂吗?不能逼我。”
“什么是太超过?”陆景行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安楚言被问住了。什么是太超过?临时标记算吗?拥抱算吗?那些亲密的接触,那些暧昧的瞬间,哪些算“超过”,哪些不算?
他不知道。
“反正,”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反正你自己把握分寸吧!我不知道!”
陆景行看着他,几秒后,忽然很轻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安楚言捕捉到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还有那份近乎纵容的无奈。
“好。我自己把握分寸。”
安楚言被他笑得有点心虚,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瞪了陆景行一眼,想摆出点气势,但酒意让他的眼神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
“那你现在……”陆景行顿了顿,“要回去吗?还是再坐会儿?”
安楚言看了眼窗外。阳光已经偏西,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其实不想走,但继续待在这里,和陆景行大眼瞪小眼,只会更尴尬。
“我回去吧。”他说着,站起身。
腿有点软,酒意还没完全散去。他晃了一下,陆景行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稳,温度透过衣袖传到皮肤上。安楚言愣了一下,然后挣开了。
“我自己可以。”他很执拗。
陆景行没坚持,松开了手:“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陆景行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安楚言妥协了:“行吧。”
两人一起出门。电梯下行的时候,安楚言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陆景行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沉默。
那种沉默不尴尬,但很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中间,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走到公寓楼下时,安楚言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陆景行点点头,没说话。
安楚言转身要走,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陆景行:“那什么,一周的时间,从明天开始算。”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算。”安楚言说,理直气壮,“今天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做的决定不算数。”
陆景行拗不过:“好。从明天开始。”
安楚言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需要这多出来的一天缓冲。哪怕只是一天,也能让他稍微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那我上去了。”他说。
“嗯。”陆景行应了一声,却没动。
安楚言转身走进楼里,刷卡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看见陆景行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电梯上行。安楚言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明天。
安楚言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脸颊还泛着酒后的淡红,眼睛有些湿润,头发因为靠在轿厢壁上而有些乱。
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冷静思考的状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天再说吧。等酒醒了,等脑子清楚了,再好好想想。
电梯到了。安楚言走出去,开门进屋。
公寓里很安静,和他离开时一样。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脱了鞋,赤脚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传来隐约的街道声响,嗡嗡的,像是城市的呼吸。傍晚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安楚言盯着那道光,发了很久的呆。
陆景行喜欢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不能平息。
他该高兴的。他确实喜欢陆景行,初次迸发的感情就能得到回应,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乱?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顾虑,那么多不确定?
安楚言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酒意还没完全散去,脑子昏沉沉的,但某个角落异常清醒。那个清醒的角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系统,任务,陆景行的感情,可能都是设定好的一环。
可另一个角落又在反驳: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关心是真的,陆景行看他的眼神是真的。
哪个才是对的?
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安楚言拿起来看,是陆景行发来的消息:
LJX:「到家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安楚言心里某处微微一动。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Yannick:「到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
「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安楚言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放下手机,重新把脸埋进手掌里。
好烦好烦,但他知道,不管多烦,明天都会来,而明天他必须面对陆景行。
关于这一周里,他们该怎么相处;关于那些模糊的界限,该怎么划定;关于他自己混乱的心意,该怎么梳理。
安楚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来,房间里陷入昏暗。他才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那双总是显得无辜的下垂眼此刻因为疲惫而更加柔软。
“安楚言,”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完了。”
是真的完了。
喜欢上一个系统世界里的人,喜欢上一个可能只是数据构成的存在,喜欢上一个他终归要离开的人。
这不是完了是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转身走出卫生间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陆景行:
LJX:「记得吃饭。」
安楚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Yannick:「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厨房。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他懒得做,最后泡了碗面。
热气腾腾的泡面端到茶几上,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慢慢地吃。面条软烂,汤味寡淡,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然后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身体。
脑子里还是乱,但比刚才好一些。酒意彻底散了,剩下的是清晰的、沉甸甸的现实。
他擦干头发,躺到床上。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永不熄灭的光。
安楚言盯着天花板,开始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一百零三只的时候,他放弃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气。但他总觉得能闻到柠檬茶的味道,清爽凛冽,像陆景行。
烦。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