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第一百四十一章 刘彻的温柔 ...

  •   长安城像被扔进了火炉,毒辣的日头烤得宫道上的青石板发烫,赤脚走上去能烫出水泡;昆明池边的垂柳叶子被晒得打卷,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蝉鸣都透着气若游丝的疲惫;各宫的冰盆换得比流水还快,冰块在铜盆里缓缓融化,顺着盆底的缝隙渗出,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却转瞬就被蒸发,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云光殿内,虽有冰块镇着,却依旧驱散不了那股黏腻的热。陈阿娇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眼神却空洞地落在窗外,连竹简滑落都未曾察觉。
      自那日从赵老卒口中得知安安、平儿的下落,她就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白天强撑着处理宫务,扮演着温顺的 “宁夫人”,夜里却睁着眼睛到天明,心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安安在地牢里受苦的模样,平儿穿着匈奴红衣喊别人 “母亲” 的画面,像两把钝刀,日夜在她心上切割。
      “夫人,喝点冰镇的酸梅汤吧?张娘子特意加了些蜂蜜,酸甜正好。” 青黛端着一碗酸梅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陈阿娇眼下的乌青,眼神里满是担忧。这几日,夫人吃得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副空壳。
      陈阿娇没有动,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声。
      青黛把酸梅汤放在手边的矮几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夫人,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要不…… 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 陈阿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我没事,就是天太热,没胃口。”
      她怎么会没事?她的心早就碎成了八瓣,只是这痛楚,不能对任何人言说,只能烂在肚子里,独自煎熬。
      正说着,殿外传来李延年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了一块冰。她连忙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强迫自己挤出一丝温顺的笑意 —— 这是她的伪装,也是她的铠甲。
      刘彻大步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热气,看到陈阿娇,脸上的严肃瞬间柔和了几分:“看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走到软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热。”
      他的指尖带着外面的热气,触在她的额头上,像烙铁一样烫。陈阿娇下意识地想躲开,却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垂下眼睑,声音柔得像水:“劳陛下挂心,臣妾没事,就是天太热,有些乏了。”
      “乏了就该多歇歇。” 刘彻拿起矮几上的酸梅汤,试了试温度,递给她,“喝点酸梅汤解解暑。朕看你这几日都没什么精神,是不是宫务太累了?若是觉得吃力,就跟朕说,朕让皇后多分担些。”
      他的语气里满是关切,眼神也带着真切的担忧,若是从前的 “宁夫人”,定会被这份温柔打动。可此刻的陈阿娇,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
      就是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男人,亲手将她的丈夫流放到蛮荒之地,让他客死异乡;就是他,将她的孩子送往匈奴当质子,让他们受尽折磨,甚至忘了自己的根。如今,他却在这里扮演着温柔体贴的君王,对她嘘寒问暖,这虚伪的温柔,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让她难受。
      “谢陛下关心,臣妾不累。” 陈阿娇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小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刘彻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眉头微蹙:“还说不累?你看你这眼睛,都快成猫熊眼了。”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太监说,“把东西呈上来。”
      很快,几个小太监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一一放在矮几上。刘彻打开其中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株晶莹剔透的人参,须根完整,一看就知道是极品。
      “这是从辽东郡送来的百年野山参,朕让人给你炖了汤,补补身子。” 刘彻又打开另一个锦盒,里面是些五颜六色的药丸,“这是太医院新制的安神丸,夜里睡不着就吃一粒,能睡得安稳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颗药丸,递到陈阿娇嘴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来,先吃一颗试试。”
      陈阿娇的身体瞬间僵硬了。那药丸在他指尖泛着油光,像一颗颗裹着糖衣的毒药。她看着刘彻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的 “温柔”,只觉得荒谬又恶心。他是在关心她吗?还是在关心他精心饲养的 “宠物” 不要生病?
      “陛下,臣妾自己来就好。” 她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手,从锦盒里拿起一颗药丸,放进嘴里,用酸梅汤送服。药丸入口微苦,很快又泛出一丝甜,可她却觉得比黄连还苦。
      刘彻看着她略显抗拒的动作,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却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害羞。他又打开其他几个锦盒,里面是些名贵的绸缎、精致的首饰,还有一些她爱吃的点心。
      “这些都是给你的。” 刘彻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朕知道你不爱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可这料子做衣裳舒服,首饰配你也好看。点心是你爱吃的桂花糕,新做的你尝尝。”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眼神里满是期待。
      陈阿娇看着那块桂花糕,胃里的恶心感更重了。她永远忘不了,在望海村,李柘为了给她买一块桂花糕,冒着大雨去镇上,回来时淋得像落汤鸡,却把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里,笑着说:“阿宁,快吃。”
      而眼前的刘彻,用这些轻易得来的名贵点心,来表达他的 “温柔”,在她看来,廉价又可笑。
      “多谢陛下。” 陈阿娇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咬了一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刘彻笑得更开心了,仿佛她的一句称赞,就能让他心满意足。
      他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朝堂上的事,说着卫青在边关又打了胜仗,说着新修的水渠马上就要完工了。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明亮,充满了作为帝王的骄傲和意气风发,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女子早已心不在焉。
      陈阿娇低着头,小口吃着桂花糕,耳朵里却像塞了棉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李柘的笑容,安安的倔强,平儿的懵懂。刘彻的声音越温柔,她心里的恨意就越浓烈;刘彻的关怀越真切,她就觉得越虚伪。
      这个男人,他可以一边对她温柔体贴,一边对她的亲人痛下杀手;他可以一边赏赐她无数珍宝,一边让她的孩子在异国他乡受苦受难。他的温柔,从来都带着目的;他的关怀,从来都掺杂着算计。
      “…… 所以,等过些日子,天气凉快了,朕带你去上林苑打猎,好不好?” 刘彻终于说完了朝堂事,期待地看着她。
      陈阿娇猛地回过神,对上他的目光,连忙点头:“好,都听陛下的。”
      她的顺从似乎取悦了刘彻,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而自然:“你呀,就是太乖了。有时候,朕倒希望你能任性些,跟朕撒撒娇。”
      撒娇?陈阿娇在心里冷笑。她的任性,她的骄傲,早在长门宫的冷寂里,在望海村的逃亡中,被磨得一干二净了。现在的她,只剩下这副温顺的皮囊,用来麻痹他,也用来保护自己。
      刘彻又待了一会儿,见她实在没什么精神,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记得把参汤喝了,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有什么事,随时让人去承明殿找朕。”
      “嗯,臣妾知道了,谢陛下。” 陈阿娇起身行礼,目送他离开,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她脸上的笑容才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她踉跄着回到软榻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进了净房,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刚才吃下去的桂花糕和酸梅汤,全都吐了出来,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水,才渐渐止住。
      “夫人!” 张娘子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痛苦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您这是何苦呢?不想吃就别吃,不想见就不见,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陈阿娇抬起头,漱了漱口,眼神空洞地看着张娘子,声音沙哑:“我不委屈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她现在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想要飞出去,却没有力气;想要反抗,却只能是以卵击石。刘彻的温柔,就是这笼子上最精致的花纹,美丽,却也致命。
      “他送来的那些东西,都扔了吧。” 陈阿娇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决绝。
      “夫人……” 张娘子有些犹豫,“那样会不会太明显了?惹陛下起疑就不好了。”
      陈阿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收起来吧,别让我看见。”
      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面对那些充满虚伪 “温柔” 的物件了。
      回到寝殿,陈阿娇躺在软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眼神空洞。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可她的世界,却一片冰冷。
      刘彻的温柔,像一场盛大的笑话,嘲讽着她的痛苦,也提醒着她的仇恨。她知道,这场伪装的游戏,她必须继续玩下去,哪怕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为了安安,为了平儿,为了李柘,她必须忍着,必须笑着,必须等待时机。
      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撕碎这虚伪的温柔,让刘彻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长安城的暑气还在蒸腾,云光殿的酸梅汤依旧冰凉。可陈阿娇的心,却在刘彻那看似温暖的 “温柔” 里,冻成了冰。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