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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四十章 儿女下落 ...

  •   云光殿的石榴花谢了,落得庭院里遍地残红,像泼洒的血;沧池的荷叶密得透不过气,蝉鸣在叶间滚来滚去,聒噪得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宫道旁的柳树都蔫头耷脑,枝条垂在滚烫的地面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烤焦。
      陈阿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刚剥好的莲子,指尖却冰凉。莲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泛上来的苦涩。自那日从夏宦官口中得知李柘确切的死讯,她便没再好好睡过一觉,夜里闭上眼,不是李柘临死前攥着帕子的模样,就是儿女们被分开时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打听到孩子们的下落,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抓住。
      这日午后,她借着去掖庭查看宫人份例的由头,特意绕到了西北角。那里住着一个姓赵的老卒,前两年在边关从军,因伤退役后没家可归,刘彻可怜他便让在宫里做些杂活。陈阿娇打听了许久,才得知这个赵老卒退役前,曾在元狩三年时候,北方边境待过一年,或许知道些关于质子的消息。
      赵老卒的院子简陋而杂乱,墙角堆着破旧的木器,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汗臭混合的味道。赵老卒正坐在门槛上,用一把钝凿子修理着一张断了腿的木凳,看到宁夫人带着青黛过来,吓得连忙扔掉凿子,慌慌张张地要起身行礼。
      “赵老丈不必多礼。” 陈阿娇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亲和,“我听说您之前在边关待过,想向您打听些事。”
      赵老卒局促地搓着手上的油污,讷讷地说:“夫人想问啥?老奴知道的,定当如实说。”
      陈阿娇示意青黛拿出一个小小的钱袋,递了过去:“一点小意思,老丈买壶酒喝。我就是想问问,您在边关时,有没有见过…… 从咱们这儿送去匈奴的质子?”
      赵老卒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眼神亮了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叹了口气:“夫人,您问这个干啥?那些质子…… 日子苦啊。”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紧,追问:“怎么个苦法?您见过两个孩子吗?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概…… 男孩今年该有差不多十一岁了,女孩八九岁。”
      赵老卒皱着眉头想了想,咂了咂嘴:十一岁…… 九岁…… 夫人这么一说,老奴倒真有点印象。元狩三年那年,老奴在朔方军做戍卒,听匈奴过来的客商聊天说有两个汉家孩子在匈奴王庭,听说是…… 是罪臣家的质子。”
      陈阿娇屏住了呼吸,手心瞬间冒出冷汗:“他们…… 他们怎么样?”
      “那男孩啊……” 赵老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不忍,“性子烈得很,像头小狼崽。有一次,匈奴左贤王的儿子和他起了争执,他还咬了人家一口。结果被左贤王的儿子打得头破血流,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三夜。”
      陈阿娇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是安安!一定是安安!
      “后来呢?” 她的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后来?” 赵老卒摇了摇头,“那孩子就是不肯服软。匈奴人本来就看不起汉家质子,他这么一闹,更成了眼中钉。听说后来又因为偷偷给其他汉奴传递消息,被发现了,打得更狠,还被扔进了地牢…… 老奴回长安前听匈奴客商说,他还被一直关着,听说是‘不安分’,要好好‘调教’。”
      “调教” 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陈阿娇心上。她仿佛能看到安安遍体鳞伤地蜷缩在地牢里,眼神却依旧倔强,像极了李柘。那个在望海村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难过半天的孩子,如今却要在那样的蛮荒之地,用血肉之躯去反抗,去承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那女孩呢?” 陈阿娇强忍着泪水,声音沙哑地问,她不敢想,却又不得不问。
      赵老卒的眼神复杂了些,叹了口气:“那女孩…… 跟男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匈奴客商说,她已经被匈奴一个贵族妇人收养了,好像是…… 左谷蠡王的妻子。” 赵老卒回忆着,“那妇人之前没了女儿,见这女孩长得白净,就收在身边,给她改了个匈奴名字,叫…… 叫阿古拉还是啥,说是‘明亮的火焰’的意思。”
      陈阿娇的心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她…… 她还记得自己是汉人吗?”
      赵老卒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怕是…… 忘了。据说那女孩,她穿着匈奴的红衣,梳着小辫子,跟着那妇人学骑马、学射箭,嘴里说的都是匈奴话,跟那些匈奴女孩没两样。
      “不…… 不会的……” 陈阿娇踉跄着后退一步,摇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平儿不会忘的…… 她那么黏我,怎么会忘了……”
      平儿,她的平儿,那个总爱抱着她的脖子撒娇,睡觉都要攥着她衣角的女儿,竟然…… 竟然认贼作母,忘了自己的根,忘了她这个娘!
      这比知道安安受苦更让她心痛。安安的反抗,至少证明他还记得自己是谁,还记得家;可平儿的同化,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她的心脏 —— 她的女儿还活着,却不再是她的女儿了。
      “那妇人待她…… 好吗?” 陈阿娇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
      “表面上看,倒是不错。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珠宝,比在咱们这儿强多了。” 赵老卒叹了口气,“可到底是真是假,谁知道呢?在毕竟道听途说。”
      陈阿娇没有再问下去。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安安在受苦,平儿在 “享福”,可这两种境遇,对她来说,都是剜心剔骨的痛。
      她转身,踉跄着往院外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青黛连忙扶住她,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泪痕斑斑的脸,急得说不出话。
      “夫人,您慢点……”
      陈阿娇没有理会,只是机械地往前走。阳光刺眼,蝉鸣聒噪,可她的世界却一片灰暗,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绝望。
      回到云光殿,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关在寝殿里。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哪里还有半分 “宁夫人” 的温顺柔和?只剩下一个被痛苦和仇恨淹没的母亲。
      “安安…… 平儿……”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砸在铜镜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想起了望海村的日子。安安和平儿围着她撒娇,安安会把最大的贝壳留给她,平儿会奶声奶气地给她唱她教的歌谣。那时的阳光是暖的,海风是柔的,孩子们的笑声是甜的。
      可现在,她的安安在匈奴的地牢里受苦,她的平儿在匈奴的帐篷里,喊着别人娘。而她这个娘,却只能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刘彻!” 陈阿娇猛地一拳砸在梳妆台上,铜镜被震得嗡嗡作响,她的指关节磕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是你!都是你!你把我的孩子变成了这样!我饶不了你!我绝不会饶了你!”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张娘子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老泪纵横:“夫人…… 您这是何苦呢?伤了自己的身子,可怎么行啊……”
      陈阿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张娘子,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张娘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他们?我怎么才能把他们带回来?”
      张娘子放下参汤,握住她的手,哽咽着说:“夫人,您要挺住啊!您现在这样,怎么救孩子们?您得好好活着,得忍着,得等机会啊!”
      “机会……” 陈阿娇喃喃自语,眼神渐渐从绝望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是啊,她不能倒下。她要是倒下了,安安和平儿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安安还在等她,他那么能忍,那么倔强,一定是在等她去救他。
      平儿虽然忘了她,可血脉是割不断的。她要把她带回来,一点点唤醒她的记忆,告诉她,她的家在哪里,她的娘是谁。
      为了他们,她必须忍下去。忍着刘彻的虚伪,忍着卫氏的挑衅,忍着这座宫殿的冰冷和残酷。
      陈阿娇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眼泪。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从今天起,她不再流泪。她要做的,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给刘彻和那些伤害她孩子的人,致命一击。
      她拿起那枚破碎的凤纹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玉佩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却让她保持着清醒。
      “安安,平儿,等着娘。” 她在心里默念,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娘一定会救你们回来,一定。”
      念安的反抗,是她的痛,也是她的希望;念平的同化,是她的殇,也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这场跨越千里的母子牵挂,注定充满了血泪和荆棘。而陈阿娇,这个伪装在 “宁夫人” 面具下的母亲,将带着这份痛与希望,在复仇和营救的路上,艰难前行。她的眼神,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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