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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一百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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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还未褪尽,二月长安的空气里却已悄悄渗进一丝暖意。云光殿庭院里的几株迎春开了零星的黄花,像撒在枯枝上的碎金,风过时抖落几片花瓣,落在未消的雪地上,黄白相映,透着几分倔强的生机。
宁云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站在廊下看着那丛迎春花,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自上月边关大捷宴会后,她心里的那块石头就始终悬着,既盼着汉军大胜能解救些被困的汉人,又怕战事波及到那个深藏心底的猜测 —— 她的孩子,会不会在匈奴被战争波及?
这些日子,她常常借着处理宫务的由头,向那些从边关回来的人打听,可得到的要么是含糊其辞的回应,要么是 “夫人莫要胡思乱想” 的劝慰,始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夫人,天凉,还是回殿里吧,仔细冻着。” 张娘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走过来,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劝道。自上次宫宴后,陈阿娇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看得张娘子心里直发紧。
陈阿娇接过姜茶,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却没觉得暖和。“张娘子,你说…… 这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吗?” 她轻声问,眼神依旧落在那丛迎春花上,“那么多宗室子弟,偏偏就我的孩子去当了质子?”
张娘子的心猛地一揪,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夫人,有些事别太较真,顺其自然吧。” 她越怕什么,陈阿娇就越追问什么,这让她越发不安。
陈阿娇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姜茶。姜茶很辣,呛得她眼眶发红,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知道张娘子在回避,可她停不下来。那些模糊的梦境、破碎的记忆、还有听到 “匈奴” 二字时莫名的心悸,都在告诉她,那个猜测绝非空穴来风。
下午,她带着青黛去给卫皇后请安。椒房殿里依旧庄严肃穆,卫子夫正和几位妃子说着话,见她来了,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无波,仿佛上次宫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陈阿娇坐在右首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们说话,心思却早就飘远了。直到请安结束,走出椒房殿,她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寒风灌了个满怀。
“青黛,我们绕条路回去吧,我想去那边看看。” 陈阿娇提议道。她实在不想立刻回云光殿,只想在宫里漫无目的地走一走,或许能让心里的憋闷散些。
青黛虽有些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是,夫人。”
两人沿着宫墙下的小路慢慢走着。这条路平时走的人不多,两侧的宫墙高耸,墙头上还挂着未化的积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见了陈阿娇,都恭敬地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走到一处拐角,正要转过弯去,却听到前面传来两个宦官的低语声,夹杂着咳嗽和跺脚的声音,显然是在闲聊。
“…… 你说这次大捷,是不是能把以前送去的那些人换回来一些?” 一个年轻些的宦官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
“难喽。”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叹了口气,“早年送去的那些质子,大多是些罪臣和远支宗室,早就成了没人管的浮萍。陛下怕是也没心思管那些人?再说了,这么多年过去,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也是。” 年轻宦官的声音低了些,“我前几日听我师父说,好像…… 好像几年前,宫里就送过两个孩子去匈奴当质子,说是…… 说是身份还不一般呢。”
“哦?还有这事?” 老宦官的声音里透着惊讶,“我怎么不知道?是什么人家的孩子?”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年轻宦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只听说是…… 是陛下当年为了敲打某个失势的妃嫔,特意把她身边的两个孩子送走的。算算日子,如今也该长到十来岁了吧…… 就是不知道,经历了这么多大战,还活着没……”
“嘘!” 老宦官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惊慌,“这话也是你能乱说的?不要命了!赶紧闭嘴!”
“我…… 我就是随口说说……” 年轻宦官的声音立刻弱了下去,带着几分后怕。
后面的话,陈阿娇已经听不清了。她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两个孩子…… 早年送去匈奴…… 为了敲打失势的妃嫔……
这些词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扶住身边的宫墙,冰冷的砖石贴着掌心,却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 —— 他们说的,很可能就是她的孩子!
一定是他们!
那些模糊的梦境、那些莫名的心痛、那些对 “匈奴” 二字的敏感……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快有了答案!她的孩子也可能没有死!他们可能被送去了匈奴当质子!这些年,他们一直在那个蛮荒之地受苦!
“夫人!您怎么了?” 青黛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扶住她,看到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吓得魂都快没了。
陈阿娇没有理会青黛,她猛地推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冲过拐角,拦住了正要离开的两个宦官。
那两个宦官被突然冲出来的宁夫人吓了一跳,尤其是年轻宦官,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 你们刚才说的……” 陈阿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急切,“那两个孩子…… 你们说的两个孩子…… 是谁?!”
两个宦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老宦官毕竟见过些世面,强作镇定地跪下行礼:“参见宁夫人。不知夫人…… 您说什么?奴才们…… 奴才们没说什么啊……”
“我都听到了!” 陈阿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你们说早年送去匈奴两个孩子!为了敲打失势的妃嫔!是不是?!你们告诉我!那两个孩子是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抓住年轻宦官的胳膊,用力摇晃着,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既痛苦又疯狂。“你说啊!你快说啊!”
年轻宦官被她抓得生疼,又怕又急,结结巴巴地说:“夫…… 夫人…… 奴才…… 奴才不知道…… 奴才是胡说的…… 您饶了奴才吧……”
“胡说的?” 陈阿娇死死地盯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你告诉我他们在哪里!他们还活着吗?!”
她已经顾不上掩饰了,所有的理智和伪装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她只想知道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她无法承受的痛苦。
老宦官见状,知道再不说点什么,事情只会更糟。他猛地磕头,声音带着严厉的呵斥:“夫人!请您自重!此等宫闱秘辛,岂是我等奴才敢议论的?夫人您身份尊贵,怎能为了几句胡言乱语如此失态?!”
他的声音又急又响,带着一种刻意的严厉,既是在提醒陈阿娇注意身份,也是在警告那个年轻宦官闭嘴。
“失态?” 陈阿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松开年轻宦官的胳膊,踉跄着后退一步,惨然一笑,“我的孩子在匈奴受苦!我连问一句都不行吗?!你们告诉我!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夫人!” 老宦官声音更响了,“奴才们真的不知道!您再这样追问,就是为难奴才们了!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夫人您也担待不起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陈阿娇头上。她浑身一震,清醒了几分。是啊,陛下…… 刘彻……
那个送她孩子去匈奴的人,很可能就是刘彻!他知道一切!他一直都知道!
而她,却还在他的庇护下,享受着他的恩宠,浑然不知自己的孩子正在受苦……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她的心脏,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宦官,突然意识到,从他们嘴里,她什么也问不出来。
他们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宦官,知道的不过是些皮毛,真正的秘密,藏在更高的地方,藏在刘彻的心里。
“滚……” 陈阿娇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你们都滚……”
两个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了个头,然后仓皇地跑了,连滚落在地上的暖炉都没敢回头捡。
空旷的宫道上,只剩下陈阿娇和青黛两个人。风穿过宫墙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在为她哭泣。
“夫人……” 青黛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扶她,却被她避开了。
陈阿娇缓缓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眼泪汹涌而出,带着积压了多年的痛苦、悔恨和绝望,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眼泪一次哭够。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的一角,却比一无所知时更加痛苦。那两个在匈奴受苦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自己还记不清他们的名字。而那个她依赖、信任的男人,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云光殿的温暖、刘彻的宠爱、念星的笑容……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她活在一个用谎言和遗忘构筑的牢笼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平静,却不知道自己的骨肉正在经历着她无法想象的苦难。
“儿子…… 女儿……” 她一遍遍地念叨着孩子,声音沙哑破碎,“娘对不起你们…… 娘现在才知道…… 娘这就来救你们……”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不出声音,眼泪流干,她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慢慢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知道真相,要知道孩子们的下落,要救他们回来。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要面对的是她最不愿面对的人。
“青黛,回云光殿。” 陈阿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痛哭失态的人不是她。
青黛看着她空洞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寒,连忙点头:“是,夫人。”
走在回云光殿的路上,陈阿娇的脚步很慢,却异常坚定。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照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个孤独的战士,即将踏上一场未知的征途。
这偶然听到的几句闲谈,像一把钥匙,渐渐打开了陈阿娇记忆的闸门,也击碎了她在深宫中维持的平静。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她与刘彻之间,与这座华丽的宫殿之间,将迎来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
而那两个远在匈奴的孩子,他们的命运,也将因为母亲这迟来的觉醒,开始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