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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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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正月十五的汤圆还没消化完,紫金山的梅花开得正盛。墨疏蹲在观测站后院的花池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给新栽的薰衣草浇水——那些从巴黎庄园带回来的草籽,在紫金山的泥土里扎了根,冒出的嫩芽泛着嫩黄,像撒在土里的星星碎屑。
“别浇太多,”江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手里捧着个长条形的木盒,深蓝色工装裤的裤脚沾着草屑,“林叔说这草喜干,水多了会烂根。”
墨疏直起身,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泥土,阳光照在上面,像镀了层金粉。“知道了江管家,”他故意拖长语调,看着江离手里的木盒,“这是什么?”
“上周从巴黎寄来的,”江离把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两本烫金封面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星轨档案”四个字,字体是模仿两人的笔迹合写的,“爷爷们让人做的,说要把我们观测到的星星都记下来,当成家族新的家谱。”
墨疏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贴着张照片——是去年在芬兰拍的,他和江离站在极光下,江离正低头替他拢围巾,背景里的观测塔亮着暖黄的灯。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猎户座星云观测记录,20XX年3月,观测者:墨疏、江离。”
“这是……”墨疏的指尖抚过照片边缘,那里有个极小的印章,是墨江两家的族徽合在一起的图案。
“我爸设计的,”江离的耳尖有点红,“他说以后每发现一颗新星,就记一页,等我们老了,这册子就是最好的纪念。”
墨疏突然想起周表舅送的那两张订婚请柬,还压在观测站的抽屉里,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发毛。他抬头看江离,对方正专注地给册子套防尘袋,侧脸在梅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
“对了,”墨疏清了清嗓子,“屹泽说下周来南京,带他爸新酿的梅子酒。”
江离抬眉:“他来干什么?上次在芬兰酒庄,他把82年的拉菲当成料酒做菜,被他爸追着打了三条街。”
“说是想看看我们新换的光谱仪,”墨疏忍着笑,“还说要给我们带套定制的螺丝刀,手柄上刻我们俩的名字。”
江离放下手里的册子,伸手揉了揉墨疏的头发:“他那审美,刻出来估计像儿童玩具。”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漾着笑意——屹泽是他们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知道他们俩在观测站“当工人”,从没说过一句闲话,反而总搜罗些稀奇古怪的工具送来。
梅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飘过来,墨疏看着石桌上那两本“星轨档案”,突然觉得比家里那些烫金的家谱更有分量。那些记载着祖辈功名的纸页,终究抵不过他们亲手记录的星光——毕竟前者是别人赋予的荣光,后者是自己挣来的岁月。
二
屹泽来的那天,南京下了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他开着辆骚包的红色跑车,停在观测站门口时,引擎声差点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
“墨疏!江离!”屹泽抱着个巨大的纸箱冲进来,阿玛尼西装的袖口沾着泥点,“看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
纸箱打开,里面果然是套螺丝刀,手柄是用深海蓝的树脂做的,里面嵌着细碎的贝壳,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怎么样?我让威尼斯的工匠做的,”屹泽拿起一把递过来,“柄上刻着你们发现的那颗超新星坐标,够意思吧?”
墨疏接过螺丝刀,指尖触到冰凉的树脂,坐标数字刻得极浅,要仔细看才能发现。“谢了,”他真心实意地说,“比上次你送的镶钻扳手实用多了。”
“那是!”屹泽得意地挑眉,突然压低声音,“我爸说,你们俩的‘星轨档案’被他摆在书房C位,把我妈的插花全挤到角落了。”
江离正在调试光谱仪,闻言回头:“你爸不是总说我们不务正业吗?”
“那是嘴上说,”屹泽往咖啡机里倒豆子,“上次家族聚会,他拿着你们发表的论文跟人吹了半小时,说这俩小子比他当年厉害多了。”
墨疏和江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些“少爷朋友”的表达方式——嘴上损得厉害,却会在你需要时默默递上一把刻着星轨的螺丝刀,会在长辈面前不动声色地维护你的选择。
雨停的时候,屹泽非要拉着他们去紫金山顶“探险”。三人穿着沾满泥点的工装靴,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爬,屹泽的鳄鱼皮皮鞋早就被泥水浸透,却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讲他爸在酒庄闹的笑话:“他以为荧光藻是发霉的海带,差点让人全捞上来扔了,被我妈骂了三天。”
山顶的观景台还留着雨水,远处的南京城笼罩在薄雾里,像幅水墨画。屹泽掏出手机拍照,突然说:“说真的,你们俩待在这儿挺好的。”
墨疏靠在栏杆上,看着江离用树枝在地上画星图:“以前总觉得当少爷就得风风光光,现在才明白,能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事,比什么都强。”
“可不是嘛,”屹泽收起手机,“我爸逼我学酿酒的时候,我差点把酒庄烧了,现在倒觉得每天闻闻橡木桶的味道,比在酒吧泡着踏实。”
三人相视而笑,山风吹过,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墨疏突然想起周表舅的请柬,那张烫金的纸页此刻像有了温度——或许所谓的“订婚”,从来不是家族联姻的仪式,而是像此刻这样,三个曾经叛逆的少爷,站在雨后的山顶上,聊着各自选择的人生,眼里都闪着踏实的光。
三
送走屹泽的第二天,墨疏在整理观测数据时,发现了个奇怪的现象——他们去年记录的那颗变星,亮度变化周期突然缩短了一半,光谱分析显示,星体周围出现了异常的气体云。
“这不对劲,”墨疏把数据调出来给江离看,“按理论模型,它至少还有五年才会进入不稳定期。”
江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眉头紧锁:“可能是我们的设备出了问题,下午重新校准一下光谱仪。”
校准设备时,墨疏发现镜头上沾着个极小的灰尘颗粒,用鹿皮布擦了半天都没擦掉。江离搬来梯子爬上观测塔,伸手去够镜头,深蓝色工装的后背绷得很紧,露出流畅的肩胛骨线条——墨疏突然想起巴黎那家工坊的老裁缝说的话,“好的西装要贴合身体,就像好的感情要贴合灵魂”,此刻江离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动。
“别动,”墨疏突然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江离拍了张照,“这张适合放进星轨档案,标题就叫‘修理工江离’。”
江离低头瞪他,却没真生气,反而摆了个鬼脸:“记得P一下,把我拍帅点。”
灰尘颗粒终于被擦掉,重新观测的数据显示,那颗变星的异常确实存在。江离调出更多历史数据对比,突然说:“可能是有伴星干扰,我们需要连续观测七十二小时。”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轮流守在观测室。深夜换班时,墨疏总会给江离热杯牛奶,里面加半勺蜂蜜——江离胃不好,冷的东西喝多了会难受。江离则会在墨疏的笔记本上画小狐狸,因为墨疏说他熬夜时眼神像只没睡醒的狐狸。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观测室时,他们终于捕捉到了关键数据——那颗变星的伴星是颗白矮星,正在缓慢吞噬主星的物质,导致主星亮度异常。
“这是个重大发现,”墨疏激动地拍着桌子,“可以解释很多变星演化的异常现象!”
江离却突然按住他的手,眼底带着异样的光:“你看这个伴星的轨道参数,像不像……”
墨疏凑近屏幕,突然屏住了呼吸——那组轨道数据,和他们去年在芬兰观测到的那颗超新星爆发前的伴星参数,几乎一模一样!
观测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运行的低鸣。墨疏看着屏幕上的星轨图,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如果这颗变星也会像那颗超新星一样爆发,那它的距离更近,对地球的影响……
“别慌,”江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们需要更多数据,而且就算爆发,也至少还有十年时间。”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先整理数据,明天联系国家天文台,让他们进行联合观测。”
墨疏点点头,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他突然想起那些“星轨档案”,想起祖辈们记录的家族荣光,此刻才明白,他们记录的不仅是星星的轨迹,更是对地球的责任——这份责任,无关“少爷”身份,只关乎他们是观测者,是离星星最近的人。
四
国家天文台的专家来的那天,南京放了晴。为首的张教授是江父的老同学,看到观测站的设备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们这光谱仪,比我们台里的还先进!”
“是江叔叔托人从芬兰运过来的,”墨疏递过整理好的数据报告,“您看看这个伴星参数,是不是很奇怪?”
张教授戴上老花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拍着桌子站起来:“太好了!这简直是颠覆性的发现!小墨,小江,你们愿意加入国家重点项目吗?我们需要你们的连续观测数据。”
江离看了墨疏一眼,后者点头:“当然愿意。”
送走专家后,两人坐在观测站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苏醒。墨疏突然笑了:“没想到我们这两个‘不务正业’的少爷,还能参与国家项目。”
“谁说我们不务正业?”江离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新的袖扣,造型是那颗变星和它的伴星,“我妈让人做的,说这才是‘江家少爷’该戴的荣誉勋章。”
墨疏接过袖扣,突然想起抽屉里的请柬。他从观测室拿来请柬,放在两人中间的瓦片上:“周表舅送的,一直没敢拆。”
江离拿起请柬,指尖拂过烫金的“订婚宴”三个字,突然笑了:“拆吧,说不定是份惊喜。”
请柬里面果然夹着张字条,是周表舅的笔迹:“知道你们俩不爱热闹,这请柬就是个意思。墨家的老宅后院,我让人改造成了天文台,望远镜都给你们备好了,想回来住就回来住。”
墨疏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江离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陨石戒指:“看来我们的‘星轨档案’,又多了个存放的地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观测塔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墨疏看着手里的星轨档案册,突然觉得“少爷”这个身份,从来不是束缚他们的枷锁,而是给了他们更多选择的底气——可以选择守在紫金山看星星,也可以选择回老宅的天文台;可以穿着工装修设备,也可以戴着星轨袖扣参加学术会议。
就像那颗变星和它的伴星,看似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却因为引力彼此牵绊,共同演化出精彩的宇宙图景。他和江离,两个有着相同起点的少爷,选择了同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在星光与日常里,把日子过成了最独特的星轨。
观测室的灯亮了起来,服务器的低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墨疏翻开星轨档案册的新一页,写下:“发现变星伴星异常,20XX年2月,观测者:墨疏、江离。”
江离凑过来,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狐狸和星星,像极了他们俩。
窗外的梅花还在散发着清香,薰衣草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片落在地上的星空。墨疏知道,只要身边有江离,有这些星星,有这本星轨档案,无论未来遇到什么,他们都能像此刻这样,并肩站在观测室里,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值得记录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