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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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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的南京,风里裹着湿冷的潮气,却连半点雪星子都没飘。墨疏站在观测站的露台上,看着江离指挥佣人把最后一箱年货搬进来——箱子上印着烫金的“江府”字样,里面装着江母亲手做的香肠,还有给林叔带的南京板鸭。
“今年暖冬,”江离拍掉手上的灰,从身后圈住墨疏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爷爷说这叫‘瑞气暖年’,比下雪吉利。”
墨疏笑着回头,指尖划过他西装领口的刺绣——是两只交缠的仙鹤,绣线用了金线,在阴天里也闪着微光。这是江母特意让人绣的,说“过年就得穿点喜庆的”。
观测站的客厅被临时改造成了年味儿十足的小天地:墙上贴着手写的春联,是墨疏祖父亲笔写的“星垂平野阔,岁与故人长”;窗上挂着红灯笼,流苏被风一吹,扫过窗台那排玻璃罐——里面的紫金山泥土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绿芽,是从巴黎庄园带回来的草籽发的芽。
“林叔呢?”墨疏问,手里把玩着江离刚塞给他的红包,红包上绣着北斗七星,边角还缀着小铃铛,一晃就叮当作响。
“在厨房炖鸡汤呢,”江离拽着他往厨房走,“说要给你补补,去年冬天你总咳嗽。”
厨房飘着浓郁的香气,林叔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砂锅在煤气灶上咕嘟作响,掀开盖子时,乳白的汤沫翻涌,整只老母鸡在汤里轻轻晃动。
“小少爷,江少爷,”林叔笑着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再炖半小时就能喝了,我放了点黄芪,补气的。”
墨疏看着砂锅旁边摆着的菜——盐水鸭、芦蒿炒香干、金陵烤鸭,全是南京人过年必吃的菜。江离正踮脚够橱柜上的料酒,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的红绳,绳上系着枚小小的银质星盘,是墨疏去年给他求的平安符。
“对了,”江离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锦盒,“我妈让我给你带的。”
打开一看,是对玉质袖扣,雕成了玉兔捣药的样子,玉色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她说今年是兔年,戴这个应景。”江离说着,替墨疏换下袖口原来的星轨袖扣,指尖不经意蹭过他手腕,带起一阵痒意。
墨疏刚想说“谢谢阿姨”,就听见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江离的表妹带着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为首的小姑娘举着个兔子灯,灯笼穗子扫过地面,差点绊倒自己。
“表哥!墨疏哥!”小姑娘扑过来抱住墨疏的腿,“我带了烟花!晚上能放吗?”
墨疏笑着点头,弯腰把她抱起来:“当然能,不过得等吃完饭。”小姑娘的羊角辫上系着红丝带,蹭得他脖子发痒。
江离的姑姑和姑父也跟着进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姑姑一进门就拉着墨疏看:“小疏又长高了?上次见你还是在巴黎,穿西装还松垮垮的,现在这身形,正好能穿我给你做的羊绒衫。”
姑父则和江离凑在一起,研究起观测站屋顶的新设备:“这望远镜能看到天狼星的伴星?我年轻时候在天文馆见过一次,那光蓝得像块冰。”
客厅里很快热闹起来。孩子们围着墨疏带来的天文模型尖叫,把行星仪转得飞快;姑姑和林叔在厨房讨论年夜饭的菜单,争论着“芦蒿要不要焯水”;姑父拿着江离的星图册,在上面圈出自己生日那天的星座位置。
墨疏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乱糟糟又暖融融的场景,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墨家老宅过年的样子——规矩多得吓人,吃饭时筷子不能碰碗沿,说话不能大声,连笑都得捂着嘴。可现在,江离正被孩子们缠着要拆他口袋里的糖果,姑父把星图册摊在地上,用茶杯压住边角,两人头挨着头讨论猎户座的星云,谁也没在意地上的灰尘。
“在想什么?”江离突然从身后冒出来,手里拿着个刚剥好的橘子,递到他嘴边。
墨疏咬了一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在想,这样真好。”
江离笑了,往他嘴里又塞了瓣橘子:“等会儿吃年夜饭,我妈让我给你带了瓶青梅酒,说是她泡了三年的,度数不高,你能喝。”
暮色渐沉时,观测站的灯全亮了起来。客厅的长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林叔炖了一下午的鸡汤,旁边摆着墨疏母亲寄来的水晶虾饺,饺皮透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肉。
江离的姑姑举杯:“来,祝我们小疏和阿离,新的一年能发现更多星星!”
孩子们跟着举杯,手里的橙汁晃出泡沫。墨疏看着江离眼里的笑,碰了碰他的杯子,青梅酒的香气混着鸡汤的暖香,在空气里酿成黏稠的甜。
吃完饭,孩子们拉着江离去放烟花。墨疏站在露台上,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绚烂花火,江离的身影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正弯腰帮小姑娘点仙女棒,火星落在他的羊绒大衣上,像撒了把碎星。
“冷不冷?”江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外套上还带着烟火的硫磺味。
墨疏摇摇头,指着远处的夜空:“你看,天狼星最亮的时候,旁边的伴星好像在眨眼睛。”
江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沉默了会儿,突然说:“明年我们去南非吧,那边能看到更清楚的南天银河,我妈说她认识开普敦天文台的人。”
“好啊,”墨疏笑着转头,鼻尖差点碰到他下巴,“不过得带上林叔,他做的腌笃鲜,在哪儿都能炖出南京的味道。”
江离低笑出声,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带着点橘子的甜。远处的烟花还在绽放,孩子们的欢呼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客厅里传来的麻将声、说笑声,像首乱糟糟的歌。
墨疏想起祖父寄来的信,里面说“年味儿不在规矩里,在人心里”。以前总觉得过年要穿笔挺的西装,要应付长辈的盘问,要在老宅的红木家具间小心翼翼,可现在,穿着江离的厚外套,站在飘着鸡汤香的观测站露台上,看着身边人被烟火照亮的侧脸,才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没有雪的南京冬夜,风里带着潮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暖和。就像他和江离,两个被贴上“少爷”标签的人,跳出了既定的轨道,却在紫金山的星光里,在彼此的眼神里,找到了比传统年俗更踏实的归属感。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江离突然从背后抱住他,往他口袋里塞了个东西。摸出来一看,是枚银质的星星吊坠,链尾刻着个小小的“离”字。
“新年快乐,墨疏。”
“新年快乐,江离。”
远处的烟花再次炸开,照亮了观测站屋顶的望远镜,照亮了窗台那排发着芽的玻璃罐,照亮了两个少年交握的手上,那对来自火星与月球的陨石戒指。
这个没有雪的春节,没有老宅的规矩,没有繁复的礼节,却有着最暖的汤,最亮的星,和身边最踏实的人。或许对他们这样的少爷来说,真正的年味儿,从来不是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菜,而是能在自己选择的地方,和自己选择的人,把日子过成最舒服的样子——就像南京的冬天,就算不下雪,也能暖得让人心里发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