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余恶》洛书m鱼

2、第 2 章

　　虎影渐现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暖穗食堂的烟囱就冒出了袅袅炊烟。林穗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铁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米粥的香气，在寂静的巷子里漫开，像一首温柔的晨曲。

　　“林丫头，今天的粥熬得稠啊。”

　　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沙哑的笑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年过六十，依旧带着股不容小觑的精气神。

　　“周叔早。”林穗转过身，给他盛了一大碗小米粥，又递过两个白面馒头，“知道您爱吃稠的，特意多熬了半小时。”

　　老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能看到菜市场的入口。他是附近出了名的退休老警察，年轻时在沧城警队干了三十年，抓过小偷，斗过歹徒，退休后本该安享晚年，却总爱管些“闲事”——谁家被混混讹了钱，哪个租户被黑心房东坑了，他都要去掺和几句，有时甚至会拿出积攒的退休金帮人解围。

　　没人知道，他怀里总揣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照片，全是关于郑虎团伙的罪证。从菜市场的强买强卖，到工地的恶意欠薪，再到暗地里的药品交易，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像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那个盘踞在沧城西区的黑恶势力头目牢牢困住。

　　“昨天那帮小兔崽子没再来捣乱？”老周喝了口粥，目光扫过食堂里的老人，大多是独居的孤寡，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人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平和。

　　“没呢。”林穗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周叔，您就别担心了，他们就是吓唬人，真要砸了食堂，这么多老人看着，他们也不敢。”

　　老周放下粥碗，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林丫头，你太天真了。郑虎那帮人，眼里根本没有‘不敢’两个字。”他压低声音，“我最近查到，他们把手伸到了隔壁街区的菜市场，不仅收保护费，还逼着摊贩只能从他们手里进货，谁不听话，要么摊被砸，要么人被打。”

　　林穗的脸色白了白，握着馒头的手指紧了紧：“怎么会这样……就没人管管吗？”

　　“管？”老周自嘲地笑了笑，“警队里不是没有好人，但郑虎的关系网太深，上到区里的小领导，下到片儿警，都被他喂饱了。我上次匿名递过去的举报信，石沉大海，连个响都没有。”他看着林穗，眼神沉重，“丫头，听我一句劝，要么交点保护费，意思意思，让他们别盯上你；要么就暂时停了食堂，别这么扎眼。”

　　“我不交。”林穗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却带着股倔劲，“我这食堂一分钱不赚，全是自己贴钱，哪有闲钱给他们？至于停掉……”她看了看正在喝粥的老人，一个瞎眼的老奶奶正摸索着把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往嘴里送，“周叔，您看他们，有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要是停了，他们怎么办？”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做的是好事，又不是犯法，为什么要怕他们？越是这样，越不能让老街的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老周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他懂林穗的坚持，就像他自己，明知道举报郑虎可能会引火烧身，却还是舍不得放下那个笔记本。可善良在浊世里，往往是最脆弱的东西。

　　“你啊……”老周没再说下去，只是把馒头掰碎了泡进粥里，“注意着点，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刻给我打电话。”

　　林穗笑着点头，转身去给刚进来的老人盛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像个不知世事的天使，还没意识到阴影已经在不远处蔓延。

　　上午九点，菜市场渐渐热闹起来，却带着一股压抑的躁动。摊贩们缩着脖子守在摊位后，眼神警惕地瞟向入口，手里的秤杆都捏得发白。

　　沈默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把货架上的零食摆整齐。他的位置正对着菜市场，能清晰地看到入口处的动静。今天的菜市场格外安静，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低了八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声，摊贩们的动作瞬间僵住，齐刷刷地看向入口。

　　郑虎带着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金色链子，肚子挺得滚圆，脸上横肉丛生，嘴角叼着根烟，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

　　身后跟着张茂和四个手下，张茂穿着紧身黑衣，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根甩棍，时不时用鞋尖踢一下路边的烂菜叶，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都愣着干什么？”张茂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郑哥来了，不知道问好？”

　　摊贩们没人敢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郑虎走到一个卖蔬菜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把最好的青菜往他手里塞。“郑、郑哥，今天的菜新鲜，您随便拿……”

　　郑虎没接，只是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老王，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

　　王摊主的脸瞬间白了：“郑哥，再宽限几天行吗？这几天生意不好，实在……”

　　“生意不好？”张茂突然上前一步，一脚踹在菜摊上，“哗啦”一声，绿油油的青菜撒了一地，沾了泥和水，狼狈不堪。“我们郑哥给你脸了？在沧城混，就得守我们的规矩，少他妈跟我讨价还价！”

　　王摊主的妻子尖叫一声，想去捡地上的菜，被张茂一把推开，摔在地上。王摊主红着眼想冲上去，却被郑虎的手下死死按住，动都动不了。

　　“规矩？”郑虎蹲下身，捡起一颗沾了泥的青菜，捏烂了扔在地上，“在沧城，我的话就是规矩。”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摊主的脸，“明天这个时候，钱要是不到位，下次碎的就不是你的菜摊了。”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瑟瑟发抖的摊贩。王摊主瘫坐在地上，看着散落的青菜，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却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周围的摊贩没人敢上前扶，甚至没人敢多看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便利店的玻璃门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外面的暴力和里面的寂静隔开。沈默的手指攥着抹布，指节泛白，抹布上的格子纹路都印在了手心里。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像有块石头堵在胸口。

　　他想转身离开，眼不见为净，这是他多年来的生存法则。可目光移开的瞬间，他瞥见了菜市场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周。

　　老人依旧穿着那件旧警服外套，背对着便利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似在看热闹，可沈默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动着，镜头正对着郑虎离开的方向。

　　沈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老周在做什么。这个固执的老人，想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黑暗，就像堂吉诃德挥舞着长矛冲向风车，勇敢得……像个傻子。

　　郑虎是什么人？是能让警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存在，是能用钱和暴力摆平一切的恶狼。老周的笔记本，老周的举报信，在绝对的黑暗面前，或许连一点涟漪都掀不起来，只会引火烧身。

　　沈默看着老周收起手机，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突然想起昨天林穗递给他的那杯热豆浆，想起她明亮的眼睛和那句“我做的是好事，为什么要怕他们”。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拿着鸡蛋去碰石头。

　　“叮铃——”

　　风铃响了，打断了沈默的思绪。一个穿着社区工作服的女人走了进来，是社区主任李娟。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里却藏着精明。

　　“小沈，今天生意怎么样？”李娟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包进口巧克力，看了看价格，又放了回去，“刚才郑老板过来了？真是的，每次来都搞得鸡飞狗跳，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是为了维护秩序，你说对吧？”

　　沈默没接话。他不喜欢李娟，这个女人表面上对谁都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总跟郑虎的人来往密切。上次有个独居老人被断了水电，找到社区求助，李娟推三阻四，直到老人给她塞了红包，才不情不愿地出面协调。

　　“对了，”李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隔壁暖穗食堂的林丫头，最近挺忙啊？天天那么多人，也不怕惹麻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默一眼，“小沈，你跟她熟，劝劝她，别太出风头，这年头，枪打出头鸟。”

　　沈默攥着抹布的手更紧了，指腹传来一阵刺痛。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李娟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我只是个收银员，管不着别人的事。”

　　李娟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一向麻木的沈默会这样说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说：“也是，我多嘴了。”她拿起一瓶酱油，付了钱，转身走了出去，临走时还往食堂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便利店又恢复了寂静。沈默走到窗边，看着李娟的身影消失在郑虎离开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郑虎的影子已经笼罩了这条老街。林穗的公益食堂，老周的笔记本，都像黑夜里的烛火，看似微弱，却足以引来觊觎的目光。

　　而那些作恶的人，正带着血腥味，一步步逼近。

　　菜市场里，王摊主和妻子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烂菜，眼泪滴在泥水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周围的摊贩依旧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空荡的摊位，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提前奏响哀歌。

　　沈默拿起那个洗干净的保温桶，放在阳光下晒着。桶壁上还残留着豆浆的甜香，可他却觉得，那点暖意，正在被越来越浓的阴影，一点点吞噬。

　　虎影已至，寒色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