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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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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城寒色
沧城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刚过傍晚六点,铅灰色的云层就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把最后一点日光挤得干干净净。老旧的西区街区里,墙皮像溃烂的伤口一样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卷着塑料袋和废纸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默站在“全日鲜”便利店的收银台后,指尖划过冰冷的扫描枪,“滴”的一声,将一罐过期三天的能量饮料扫进系统。货架最底层的临期食品又堆了不少,标签上的红色降价贴纸像一道道醒目的伤疤,提醒着这座城市的窘迫。
“多少钱?”顾客是个裹着厚棉袄的中年男人,袖口磨得发亮,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弥漫着廉价香烟味的空气里。
“七块三。”沈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平淡得近乎麻木。他接过皱巴巴的纸币,指尖触到男人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印记。找零的时候,男人的目光在货架上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最角落的打折面包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没再伸手。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籽灌进来,带着外面街市的嘈杂。三个染着彩色头发的年轻混混正围着街角的水果摊,其中一个抓起一串香蕉塞进怀里,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想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嬉笑着走远,嘴里嗫嚅着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收银台前的男人往门外瞥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加快了付钱的动作,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股戾气沾染。沈默的目光从监控屏幕上扫过,混混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老太太蹲在摊位后,用冻得通红的手抹了把脸,没人上前询问,路过的行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就是沧城的日常。
西区的破败与东区的霓虹像是两个割裂的世界。新闻里总在播放新区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金融中心的显示屏闪烁着跳动的数字,可那些光永远照不透西区的阴翳。在这里,规则是贴在墙上的废纸,混混的拳头比警察的罚单管用,摔倒的老人没人敢扶,因为扶起来可能意味着倾家荡产的讹诈,而视而不见,反而能保住一日三餐的安稳。
沈默已经习惯了。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便利店做了五年收银员,每天从下午三点待到凌晨十二点,重复着扫码、收钱、找零的动作。独居在便利店后面的老旧居民楼里,一室一厅,墙壁上糊着泛黄的报纸,唯一的电器是一台用了十年的空调,冬天制热效果差得离谱,他宁愿裹着厚被子睡觉。
有人说他孤僻,有人说他冷漠,他都认。在沧城待久了,热情和同情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甚至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刀。他见过隔壁楼的张叔,因为帮邻居出头跟收保护费的混混理论,被打断了腿,最后连医药费都凑不齐;见过街心公园的流浪歌手,把赚来的零钱分给更可怜的乞丐,结果被乞丐反咬一口,说他偷了钱包。
次数多了,心就硬了。麻木成了最好的保护色,不看,不听,不想,就能少点刺痛。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顾客,而是一阵带着暖意的香气。
“沈默,下班了吗?”
林穗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围裙下摆沾着点面粉的痕迹。她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大概是刚忙完,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睛很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她是隔壁“暖穗食堂”的经营者,一个在沧城的寒冬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存在。
食堂开了快两年,说是食堂,其实更像个简陋的公益厨房。每天中午和傍晚,林穗都会做一大锅粥、一笼屉馒头,还有些简单的炒菜,无偿分发给街区里的孤寡老人和流浪人员。食堂的门窗永远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用塑料瓶种的绿植,是这条灰败的街道上,唯一能看到的鲜活颜色。
沈默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桶上,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是豆浆的味道,带着淡淡的甜味。
“还有半小时。”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对顾客时柔和了些许。他看着林穗身后的食堂,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年轻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碗,吃得很安静,脸上却带着难得的平和。
“刚才小周说,你们这边有临期的面包和牛奶?”林穗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我想着带回去,明天早上可以给大家做三明治,不浪费。”
沈默没说话,转身走到货架最底层,把那些贴着红色降价标签的面包、牛奶都抱了过来。有全麦面包,有草莓味的牛奶,虽然临期了,但还在可食用范围内,便利店的规矩是直接销毁,他每次都会偷偷留着,让晚班的同事送给林穗。
他没说过为什么,林穗也没问过,只是每次都会亲自过来道谢。
“谢谢你啊,沈默。”林穗接过袋子,抱在怀里,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些够二十多个人吃了,省了不少事呢。”她把保温桶推到沈默面前,“刚煮的豆浆,加了点糖,你暖暖手。”
保温桶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沈默拧开盖子,浓郁的豆香混着甜味涌进鼻腔,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得让人有些恍惚。
“不用谢。”他低声说,这是今天第一次主动说超过三个字的话。
林穗笑了笑,没再多说,抱着面包袋子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轻快,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早点下班,路上小心。”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桶。玻璃门外,寒风依旧呼啸,巷子里的流浪猫缩在垃圾桶旁瑟瑟发抖,远处的霓虹灯透过厚重的云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可不知怎么,刚才那口豆浆的甜味,似乎还留在舌尖,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知道林穗这样的人,在沧城是异类。
上次有个收保护费的混混找到食堂,拍着桌子让林穗每个月交五千块“场地费”,否则就砸了她的锅碗瓢盆。林穗没怕,也没吵,只是把账本拿出来,一页页翻给混混看——上面记着每天的开销,米、面、油都是她自己掏腰包买的,偶尔有好心人的捐赠,也都一笔一笔记着去向。
“我这里一分钱利润都没有,”林穗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都是给老人们一口热饭吃,你要是觉得于心不忍,就请回吧。要是非要砸,那就砸,我明天再买新的,继续做。”
混混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轴”的人,愣了半天,骂了句“神经病”,悻悻地走了。
当时沈默就在便利店里,透过玻璃看得一清二楚。他觉得林穗傻,特别傻。在沧城,善良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越是想守住什么,就越容易被什么反噬。
可看着食堂里那些老人满足的笑脸,看着林穗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看着窗台上那几盆在寒风里依旧努力生长的绿植,他又会没来由地觉得,或许……傻一点,也不是不行。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打断了沈默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大衣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眼神躲闪地看着货架上的面包。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手指冻得发紫,像是刚从寒风里跋涉而来。他在货架前徘徊了很久,最终拿起一个最便宜的全麦面包,走到收银台前,把零钱一个个数出来,硬币上还沾着点泥土。
“三块二。”沈默扫码的时候,注意到老人的手在抖。
老人把钱递过来,指尖触到柜台,冰凉刺骨。他接过面包,转身就要走,却被沈默叫住了。
“等一下。”
沈默从货架上拿起一盒牛奶,是没过期的那种,塞进老人手里。“赠品。”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却没敢看老人的眼睛。
老人愣了愣,捧着牛奶和面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沙哑地说了句“谢谢”,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出了便利店。
看着老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沈默低头喝了口豆浆。甜味还在,心里那点被触动的地方,似乎也没那么快冷却。
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沧城的寒冬不会因为一杯豆浆、一盒牛奶就变暖,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恶意,也不会因为林穗的善良就消失。
可至少,此刻保温桶里的豆浆还是热的,隔壁食堂的灯光还亮着,窗台上的绿植还在努力地活着。
或许,这就够了。
沈默把空了的保温桶洗干净,放在柜台上,准备等林穗明天过来时还给她。玻璃门外,夜色越来越浓,西区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在浊世中挣扎的城市。
他不知道,这短暂的暖意,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麻木,割得鲜血淋漓。他更不知道,自己会成为那个唯一记得这抹暖色的人,在漫长的黑暗里,守着一点微光,踽踽独行。
沧城的寒色,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