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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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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墨眼睛一亮,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爽快!
他转身,身形灵活地拐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动作轻捷如猫,显然对郢城的地下脉络极为熟悉。
花辞不紧不慢地跟上,素白的衣袍在昏暗曲折的巷弄中,如同一抹游移的月光。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秋墨偶尔回头确认花辞是否跟上,眼中除了兴奋,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花辞只是沉默地跟随,脚步落在湿滑的石板上,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秋墨在一处看似废弃的枯井边停下。井口被几块破木板半掩着,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从这儿下。”秋墨压低声音,率先掀开木板,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花辞走到井边,向下望去。井壁并非垂直,而是有着可供攀爬的凹凸石块,显然是人为改造过的通道。他没有丝毫犹豫,也跟着跃下。
坠落感很短。井底是松软的、带着湿腐气的厚厚枯叶,消解了冲击。萤石幽光勉强勾勒出前方低矮甬道的轮廓,延伸向更深沉的黑暗。
秋墨已在前面等着,暗红劲装在昏绿光线下像凝固的血。
他回头看了花辞一眼,眼神里有种奇异的亮,混杂着兴奋、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挑衅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便转身继续前行。
花辞跟在他身后,素白的袍角掠过湿滑的地面,未染纤尘。他的目光落在秋墨的背影上,那身形在狭窄甬道中穿行的姿态,肩胛骨的起伏,步幅的间距,甚至微微偏头侧耳倾听前方动静的习惯性动作——都与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褪色的剪影缓慢重合。
几百年前,青峦山,松风小径。那个总爱追在他身后、却又恭恭敬敬的少年,也是这般走路时习惯性肩背绷直,带着一种故作老成的紧绷,实则每一步都透着股天真的雀跃。
那时的秋墨叫秋墨离,看他时眼中总有光,喊他“师尊”时,尾音总会不自觉上扬……
花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井底腐朽的湿气与记忆里松风小径清冽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可那背影的轮廓,却在幽暗光线下与旧日时光无声交叠。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秋墨不是真正的他,但他还是忍不住把他当成他。
花辞闭了闭眼,将思绪收回。
甬道尽头的光线愈发昏暗,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血腥与丹药混合的气味却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附着在口鼻之间。
沉闷的“咚咚”声也愈发清晰,仿佛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周遭的怨气与邪力。
秋墨在最后一处拐角前停下,背脊紧贴冰冷的石壁,侧耳倾听。前方就是丹室外围,守卫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以及压抑的、来自孩童的细微呜咽,都清晰可闻。
他回头,对花辞比了个“二”的手势,又指了指左右,示意两名守卫的方位。
然后,他再次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华赐”上,暗红的劲装几乎与身后石壁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杀意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花辞静静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斗笠的薄纱微微晃动。他的目光越过秋墨绷紧的肩线,落在拐角后那片暗红色的光晕上。
他的神识早已无声渗透过去,将那里的布局、守卫状态、阵法节点尽收“眼底”。
秋墨的手势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左边归他,右边归花辞,力求一击毙命,无声潜入。
可花辞没有动。
就在秋墨即将发力扑出的刹那,花辞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弹。
并非攻击,亦非施法。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带动了空气里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那两名靠在墙边、略显懈怠的筑基期守卫,几乎同时感到眼皮一沉,一股无法抗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们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困意从何而来,意识便迅速模糊,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倒地声。
不是昏迷,更像是……瞬间陷入了最深沉的、毫无戒备的睡眠。呼吸均匀,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站岗太久,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秋墨蓄势待发的身形僵在原地,猛地回头看向花辞,眼中充满了怀疑。
这招式……秋墨心说。
“你……”
“嘘。”花辞竖起一根手指,隔着一层纱,虚按在唇边。那是一个极轻、极简单的动作,“听。”
秋墨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花辞竖起的那根手指,隔着薄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最终移开了视线。
“咚……咚……”
丹炉沉闷的搏动声规律依旧,但在那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更细微、更隐蔽的声响。如同细沙流过窄缝,又像无数细小的节肢在暗处窸窣爬行。那不是人的动静,甚至不是活物应有的规律声响,更像某种阵法被激活、或者……禁制被触动的回音。
好耳熟……花辞心说。
那东西好似是……天谴,同他心脏处的封印同种同源。
花辞立在原地,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声响……好耳熟。
是了,是同他心脏处那道封印同根同源的气息——来自天道的残余之力,或者说,是“天谴”烙下的印痕。而此刻与那印痕微弱共鸣的……
花辞眸光微凝。
是他自己的神魂碎片。
当初自请贬谪凡尘,前后四次。前三回,每一次剥离神位、洗尽仙骨之时,他都刻意震碎了部分神魂,任由其散入茫茫人间。
一则为了削损自身,令天道监察稍懈;二则……算是一点私心。若真有那么一日,他终究撑不住,彻底神陨消散,这散落于世间的星星点点,总还能替他记得一些前尘旧事,记得青山松影,记得少年眼里曾映过的光。
此刻在这污秽丹室深处颤动的,便是其中几片。数量不多,气息也弱,想来是被这邪修以某种阴损法子拘来,炼作了助长邪丹的“引子”。
也罢。
花辞垂下眼睫,薄纱随着他极轻的呼吸微微拂动。
在他的少年彻底离去之前——在他还能看清那道背影,还能于这无尽轮回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痕迹之前——他花辞,总归是有的是手段,将这点“小事”收拾干净的。
——
秋墨顺着花辞的示意,凝神倾听。
甬道深处传来的细微声响,确实异于寻常。那不是守卫的动静,也非丹炉运转的嗡鸣,更像是什么冰冷、无机质的东西在缓慢地苏醒,在石壁与阴影的罅隙里流淌。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握紧了“华赐”。
就在这时,花辞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素白的袍角无声拂过地面。没有理会秋墨瞬间警惕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地上沉睡的守卫,只是径直走向那片暗红色的光晕——丹室入口的方向。
“你干什么?”秋墨压低声音,急急跟上,试图阻止这看似鲁莽的行径,“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
话音未落。
花辞已然站在了丹室那扇半掩的、由某种暗色金属铸造的门前。
门内透出的光晕是暗红色的,映得他垂落的白发边缘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丹药的焦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门内空间比预想中宽阔,中央是一座两人高的巨大丹炉,炉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此刻正随着低沉的“咚咚”搏动声,明暗不定地散发着暗红光芒。炉火并非寻常火焰,而是幽幽的、仿佛汲取了生命精华的冷焰。
炉膛口的影子映照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扭曲变形,如同垂死的挣扎。
而围绕着丹炉的,是数个低矮的石台。此刻,上面正躺着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仅有五六岁模样。他们全都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却是被某种力量强制沉睡着。一丝丝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白色的光晕正从他们眉心被缓缓抽出,汇入丹炉下方复杂的导引阵法之中。
更令人触目的是,丹室角落堆叠着一些小小的、已经失去生息的躯体,干瘪灰败,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花辞的目光掠过这一切,最后落在丹炉正后方,那片最为浓重的阴影里。
阴影中,盘坐着一个身形佝偻的灰袍人,须发皆白,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只能看到一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正掐着一个极其古怪、不断变化的手诀。他周身弥漫着一股强大的、却又混乱驳杂的灵力波动,其中掺杂着明显的邪气与……一丝极淡、却让花辞指尖微不可察一颤的、属于他自身神魂碎片的微弱共鸣。
果然在这里。
灰袍人似乎对外界的闯入毫无所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控制丹炉与抽取生机的阵法之中。
当真令人做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