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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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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蝉鸣聒噪。一高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而上,扭曲了远处的视线。
沈画桥机械地迈着步子,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白色校服的后背。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余光瞥见身旁同样汗流浃背的江则。他跑得比她快半步,后颈晒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放慢速度。
“都怪你!”沈画桥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你是不是有病?突然冲进教室......还、还抱我......”
江则侧过脸看她,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阴影。几秒后,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却显得异常疲惫:“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沈画桥气不打一处来,“现在全班都以为我们......”她说不下去了,脸颊因为奔跑和羞恼而发烫。
记忆闪回两小时前。
数学课上到一半,教室门突然被撞开。本该在医务室处理膝盖擦伤的江则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得像见了鬼。他二话不说冲到沈画桥座位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
江则当时在她耳边喃喃自语,说的话她也记不住了,只知道当时他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那一刻,全班鸦雀无声,数学老师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粉笔从指间掉落,碎成几截。
“江则!沈画桥!”老师气得胡子都在抖,“操场!现在!”
沈画桥从回忆中抽离,发现江则正盯着她看,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看什么看!”她别过脸,“以后离我远点。”
江则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步伐,与她保持同速。沈画桥记得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并肩跑步。那时候江则还是大院里的孩子王,带着她和一群小孩疯跑,她总是最后一个,他就折返回来陪她。
“你膝盖不疼了?”沈画桥忍不住问。她明明记得上午体育课他摔得不轻,校医说至少要休息两天。
江则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啊,这个......不疼了。”
“骗人。”沈画桥翻了个白眼,“你上午还疼得龇牙咧嘴的。”
江则突然停下脚步,沈画桥猝不及防,多跑了两步才刹住,转身瞪他:“又干嘛?”
“还有两圈。”江则突然加快速度,把她甩在身后,背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沈画桥咬了咬下唇,说了一句“有病。”
阳光更加毒辣了。
沈画桥眯起眼睛,看到跑道尽头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同班同学。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跑完最后一圈时,沈画桥几乎瘫倒在跑道旁的树荫下。汗水把刘海黏在额头上,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江则递过来一瓶冰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五圈终于跑完。
沈画桥本来体育就不好,得亏今天被罚的少,不然她真的能累趴下。
沈画桥感觉肺里火烧火燎,腿像灌了铅,几乎站立不稳。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滴落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瞬间蒸发。
旁边的江则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脸色苍白,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呼吸粗重。但他依然站得笔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沈画桥,确认她没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画桥!江则!”
清脆的女声传来。
沈画桥抬起头,看到阮小枣和莫书山正从操场边跑来。
阮小枣扎着活泼的丸子头,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一脸担忧,莫书山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
“我的天,你们俩真跑完了啊?”阮小枣跑到近前,把水塞进他们手里,“快喝点水,别中暑了,李老师也太狠了。”
沈画桥拧开瓶盖,贪婪地灌了几口冰水,那股沁凉瞬间驱散了胸腔的灼热,她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谢了,小枣。”她喘着气说。
江则也低声道了谢,默默喝水,没多说话。
莫书山看着江则,说:“你膝盖的伤没事吧?这么跑。”
江则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膝,上午摔倒的擦伤处校医已经处理过,贴着纱布。他摇摇头:“没事。”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沈画桥瞥了他一眼,想起他跑步时那异乎寻常的坚持和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的样子,心里那点怪异感又浮了上来。但他不说,她也懒得再问。
“好啦好啦,罚也罚完了,别垂头丧气的。”阮小枣拍拍手,打破略显沉闷的气氛,“别忘了正事,今天放学要去给我奶奶挑生日礼物的,说好的啊。”
沈画桥想起来了。阮奶奶最疼他们这几个孩子,后天就是她七十大寿,他们早就约好今天一起去选礼物。
“当然没忘。”沈画桥直起身,“你想好买什么了吗?”
“我想送花!”阮小枣眼睛亮晶晶的,“奶奶最喜欢摆弄花草了,我们大院就属她阳台最漂亮。我知道一家超好的花店,种类多,老板人也超好。”
“行,那就去花店。”莫书山表示赞同。
三人看向江则。江则却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学校大门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急切。
“我……有点事,得先回家一趟。”他顿了顿,补充道,“很重要的急事。礼物……你们先帮我挑,多少钱我明天给你们。”
阮小枣愣了一下,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哦,好吧。什么事啊这么急?”
江则含糊地应了一声:“没什么,就是……得回去确认点东西。”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沈画桥,带着一种沈画桥无法理解的专注和隐忧。“你们去吧,挑好看点。”
说完,他冲三人摆了摆手,转身就朝着与他们计划相反的方向——大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甚至显得有些匆忙。
“奇奇怪怪的。”阮小枣嘟囔了一句。
莫书山看着江则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但也没多说什么。
“算了不管他,我们去吧。”沈画桥收回目光,虽然也觉得江则反常,但此刻疲惫和好奇交织,她也懒得深究,“那家花店在哪儿?”
“就在隔壁街,拐个弯就到。”阮小枣立刻又兴奋起来,挽住沈画桥的胳膊,“快走快走,我都看好一盆超漂亮的蝴蝶兰了!”
三人说说笑笑,朝着花店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夏日的闷热随着日落稍稍减退,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爽。
很快,他们就到了阮小枣说的那家花店,花店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檐下花香”。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极其温馨,门外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绿植和开花盆栽,五彩缤纷,生机勃勃。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很好闻。
“就是这里啦!”阮小枣雀跃地指着门口一盆开得正盛的紫色蝴蝶兰,“看,是不是超美?奶奶肯定喜欢!”
“嗯,确实好看。”莫书山点头。
“我们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阮小枣拽着莫书山就往里走,“画桥你快来啊!”
“来了。”沈画桥应道,刚要迈步,却发现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她怕踩着绊倒,便蹲下身,“你们先进去,我系个鞋带。”
“好,那你快点哦。”阮小枣和莫书山先一步推开了叮当作响的玻璃门,走进了满是花香的世界。
沈画桥低头,熟练地系好左脚的鞋带,又去系右脚。刚系好站起身,准备去推那扇玻璃门,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沈画桥没防备,下意识往前一步,额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片温热的坚硬。
“唔……”
一声闷哼从头顶传来,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温和质感。
沈画桥吓了一大跳,慌忙后退一步,捂住自己的额头,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有人出来,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视线撞入一双深邃温和的眼睛里。
对方是个极高的少年,沈画桥身高在女生中不算矮,却也只到他肩膀往上一点的位置。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长袖和浅色休闲长裤,身姿挺拔清隽。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一手捂着自己的下巴——显然是被沈画桥的额头撞到的地方。
听到沈画桥道歉,他放下手,摇了摇头,唇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没关系,是我没注意外面有人。”
少年的笑容映入沈画桥眼帘,让她瞬间忘了呼吸。
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是温柔的深棕色,像浸在泉水里的琥珀。
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眸光清澈又温暖,仿佛盛满了细碎的阳光。皮肤白皙,五官组合在一起,是那种干净又惊艳的好看。
沈画桥从没见过笑得这样好看的男生,像是夏日傍晚最清爽怡人的那阵风。
她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到自己突然失控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剧烈地敲打着胸腔。
“真的没事吗?”他似乎有些担心地看着发呆的她,声音里含着笑意,清朗悦耳,如同微风拂过风铃。
“没……没事。”沈画桥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注意到他刚才出来时手里似乎抱着一个小巧的陶瓷花盆,因为被她撞到,此刻正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护着,盆里是一株翠绿的薄荷。
为了弥补自己的冒失,她连忙上前一步:“我帮你拿吧,真是不好意思。”
说着,她伸手想去接过那个小花盆。
少年似乎想婉拒,但沈画桥动作快,已经碰到了花盆边缘。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车速度极快地贴着路边驶来,眼看就要碾过路边积蓄的一滩雨水。
一切发生得太快。
沈画桥的注意力全在花盆上,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少年脸色微变,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小花盆往旁边店门外的矮凳上一放,空出的右手迅速拉住沈画桥的手腕,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
同时,他左手极其自然地拿起了一直靠放在店门边的一把长柄雨伞——也许是店主用来遮阳或者装饰的——手腕利落一抖,伞面“嘭”地一声撑开,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沈画桥和路面之间。
“哗——!”
车轮碾过水洼,浑浊的积水猛地溅起,重重砸在纯色的伞面上,发出一阵闷响。几滴漏网之鱼穿过缝隙,也只溅湿了他浅色的裤脚。
而被他牢牢护在怀里的沈画桥,校裤干净,鞋袜未湿,甚至没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她拉了过去,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清冽的怀抱,鼻尖瞬间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种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紧接着是伞面撑开的声响,以及水花溅落的声音。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往上,是他微垂的眼眸,正关切地看着她。
“学妹,你没事吧?”他问,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那声“学妹”叫得自然又妥帖。
伞沿投下一圈阴影,将他们两人笼罩在一个短暂而私密的空间里。因为刚才的动作,有几片被震落的花瓣从伞骨间簌簌飘下,轻轻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还有他干净的白色长袖上。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水汽,和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沈画桥的心跳再一次失控,比刚才还要猛烈。脸颊的温度急剧上升,一定红得不像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指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熨烫着她的脉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撑着伞,微微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她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他,忘了呼吸,忘了说话,眼里只剩下他好看的笑容和温柔的眼睛,还有周身飘落的、带着香气的花瓣。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从未有过的、震耳欲聋的心动的声音。
他确认她真的无恙,并且那辆惹祸的车已经驶远,这才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腕,收起了伞。动作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局促感。
“刚才很危险。”他解释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温和的提醒。
沈画桥这才彻底回过神,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以及他是如何敏捷地保护了她。
“谢……谢谢你。”她声音还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为了缓解这莫名暧昧又紧张的气氛,她指了指伞,找了个话题:“这伞里……怎么会有花瓣掉下来?”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已经收好的伞,温和地笑了笑:“大概是店主修剪花枝的时候,有些花瓣不小心落进去的吧。”
“原来是这样。”沈画桥点点头,感觉脸颊的热度稍微降下去一点。她想起刚才的对话,又鼓起勇气问道:“学长……你是哪个学校的?我是一中的,高一。”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校服。
少年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讶然,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柔和:“这么巧?我也是一中的。高三,梁檐声。”
沈画桥瞬间愣住了,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噌”地一下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甚。
天啊,他居然是自己学校的学长,还是高三的,自己刚才还一本正经地跟人家介绍自己是一中的……这简直太尴尬了,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气氛有了一瞬间微妙的凝滞和尴尬。
沈画桥慌忙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试图找补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脚趾抠地的局面:“啊……是、是吗?真好……那个,学长好。”她笨拙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梁檐声看着她这副窘迫又可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他体贴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让她更尴尬,只是温和地回应道:“学妹好。”
就在这时,花店的门又被推开了,阮小枣探出头来:“画桥,你鞋带系好了没……呀?”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梁檐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冲沈画桥挤眉弄眼。
莫书山也跟了出来,看到这情形,识趣的没说话。
沈画桥顿时又窘了起来,但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好友的出现总算化解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
梁檐声倒是落落大方,对着阮小枣和莫书山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对沈画桥说:“你朋友来了,那我先走了。”
“嗯……学长再见。”沈画桥小声说,这次没好意思再直呼其名。
“再见。”梁檐声笑了笑,又对阮小枣和莫书山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他个子很高,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步伐稳健,渐渐走远。
直到他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沈画桥还有些没回过神,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心动,又有挥之不去的尴尬。
“哇哦!”阮小枣立刻蹦过来,挽住沈画桥的胳膊,兴奋地压低声音,“什么情况什么情况?画桥,那个帅哥是谁啊?我们学校的?高三的梁檐声?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成绩超好长得超帅,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画桥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脸上热度还没退,闷闷地说:“……别问了,就是不小心撞到人家了,然后发现居然是学长,丢死人了……”
“然后呢然后呢?刚才我们好像看到他还撑伞了?哇,英雄救美吗?快详细说说!”阮小枣不依不饶,眼睛放光。
莫书山比较冷静,看了看路边的水洼和沈画桥干净的衣服,明白了大概:“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画桥摇摇头,心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撑开的伞、飘落的花瓣,和他温和的笑容、那句“学妹,你没事吧?”,以及最后得知他是同校学长时的巨大窘迫。
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她好像,对那个只见了一面的学长,心动了。
但这开场,未免也太戏剧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