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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色棉衣的男生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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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时候,易冬楹还不知道郑炳廷是谁。
十月的时候,也不知道。
十一月七号那天,秋天的风带了些许寒意。
下课铃刚刚响过,易冬盈和周枝枝抱着英语书,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刚才那节是体育课。
在T中,体育课惯例要先绕操场跑三圈。
可常常因为有人讲话,或是队尾几个同学掉队,体育老师老赵就会再罚大家多跑一两圈。
易冬盈体育尤其不好,跑步对她来说简直是种折磨。常常跑到一圈半,她就没力气了,脚步像灌了铅,呼吸也跟着乱了节奏。
她至今还记得有一次,烈日当空,她跑得几乎魔怔,竟莫名笑了起来,控制不住,停都停不下来。
这一笑,让本已急促的呼吸更加艰难。多年后想起那一幕,她依然记忆犹新。
所以这次,她和周枝枝便借着英语课文还没背完,主动去找老师背课文,逃过了这一劫。
明天就是期中考试。
英语办公室在一楼。
两人爬上二楼时,迎面遇见一群男生。
是年级里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那些,被同学们私下称为“混的入”。
他们中大多是她以前的同学。人不算多好,但也不坏,有的虽然吊儿郎当,脾气却比常人还好。
她心里清楚得很,既然都能安安分分来上学,再“混”也差不到哪儿去。所以她从来都坦坦荡荡地打量他们。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其中一个男生。
他皮肤很白,五官不算硬朗,却格外清秀,让人看了很舒服。头发蓬松,有点像网上说的“微分碎盖”。一身黑色棉服配黑裤子,衬着那张清俊的脸,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周枝枝:“哎,你看那个穿黑棉袄的,帅不帅?”
青春期女生的友谊就是这样,看见帅气的男生互相分享、悄悄议论,感情也在这些细碎的话题里悄悄升温。
周枝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哪个?——个子不算太高的那个吗?”
“嗯。”
“是挺帅的。”
易冬盈满意地笑了。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她还记得高一的某个冬天,他穿着一身白色棉衣从她身边走过,目光直视前方。
那时他的头发还没现在这么长,可偏偏就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只一眼,她就记住了他。
只不过她在三楼,他在二楼。后来有没有再遇见过,她也记不清了——或者说,从未刻意去深究过。
两个女孩就这样聊着天,继续往教室走去。
此时的她们谁也不会知道,在未来,那个穿黑色棉衣的男生,将会在易冬盈的青春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刚结束跑操,人群像退潮般涌向教学楼。
易冬盈和周枝枝随着人流,沿着楼梯慢慢往上爬。
剧烈的运动过后,周遭都是喘着粗气和抱怨的声音。
易冬盈正低着头,一边看着脚下仿佛永远爬不完的台阶,一边和周枝枝随意的聊天。
“对了,我感觉你朋友圈的置顶的眼睛特别像那个人。”
“谁?”易冬盈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上次我们在二楼碰见的,那个穿黑棉袄的男生。”周枝枝道。
“哪个?”易冬盈疑惑。
“就是上次我还说个子不算高的那个。”
经她这么一提,易冬盈猛地怔住了。那个有些许被抛诸脑后的回忆,以及那个男生突然在脑海浮现。
她想起男生的脸,勾了勾唇:“确实有点儿。”
这下,她真正记住他了。下次提到,也不会忘了。
周五的早读课,教室里一片书声琅琅。
易冬盈埋头于英语单词之中,抬头时,随意瞥了一眼窗外。
只一眼,她的目光恰好捕捉到窗外一个帅气身影——是那个穿黑棉袄的男生。
他正从走廊经过,手里拎着一个拖把,看样子是要去厕所的水池冲洗。
他的发型依旧蓬松,皮肤白皙,脸型也格外好看。
好帅啊。易冬盈想。随后,又继续背起单词。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抬起眼帘,那个男生正好洗完拖把往回走。
清晨的光线透过走廊的窗户,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他眼睛很亮,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白皙。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当她不自觉地第三次抬头时,竟又一次看见他从窗外经过。
就这样不知多少次,一节早读课,易冬盈见了他好多好多次。
可那个画面却已深深烙在脑海里:他穿着那件显眼的黑色棉服,手里做着最寻常的洒扫事务,姿态却依然干净清隽。
太帅了。
下课铃一响,易冬盈就凑到周枝枝身边。
“周枝枝,我跟你说件事,”她笑道,“就早上,我不是在背单词嘛。”
“嗯?”周枝枝一边整理着下节课要用的书,一边应着。
“我一抬头,就看见他了!那个黑棉袄的。”易冬盈语气带着笑意,“而且特别巧,我一抬头,他刚好就从窗外走过去。不止一次!我抬头看了好几次,每次一抬头都正好看到他!”
周枝枝放下手中的书:“这么有缘?他去干嘛?”
“好像是去涮拖把,”易冬盈回想着,“就普普通通拎着个拖把,但是……哎呀,说不出来,就是好看。”
她顿了顿,笑道:
“我决定了,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男神了。”
*
秋季运动会前几日,校园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种节庆前的躁动。
作为特色班,易冬盈的班级需要在开幕式上表演一个集体节目,于是乎,班主任总是带着他们排练。
先是女生分为四排,齐跳《我们都是追梦人》。
当音乐切换成节奏欢快的《哈尼宝贝》时,全体同学则要迅速变换队形,男女生各自围成一个大圈,随着节拍一边转圈一边拍巴掌,随后手拉着手跳起舞蹈。
易冬盈站在第二排最左的位置,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与其他同学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终于,《我们都是追梦人》的音乐落下尾声。
几秒后,《哈尼宝贝》响声。
人群立刻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
男女生各成一排,随着音乐,一边拍手,一边前行。逐渐形成了两个圈子。
由于女生较多,在外面的圈子。
两只圆环,在落日熔金的光晕里缓缓转动起来。
……
排练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大家讨论着方才的趣事,对几天后的运动会开幕式充满期待。
*
运动会前一日,彩排是在操场上。
全校都在围观三个年级的六个特色班的表演。
夕阳斜照。
或许是临近盛会的兴奋感,又或是多日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大家动作整齐,精神饱满。
易冬盈站在旋转的圆圈里,手心因为紧张和用力有些汗湿。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身上。她甚至能在快速旋转的间隙里,瞥见人群中几张模糊又熟悉的其他班级同学的脸。
排练结束的瞬间,周围自发地响起了一片掌声。
易冬盈和同学们一样,气喘吁吁。他们互相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天,就是正式的运动会了。
这一刻全校的围观,像是一剂强心针,更像是一场预演,将所有的期待值都拉满了。
十一月二十二号,运动会。
此时已是深秋,天气不免有些冷。开幕式后,易冬楹和周枝枝坐在操场上,身上披上了棉衣。
操场上乱哄哄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分零食。
两个女生就这样一起聊着天。
那天印象最深的画面,是一次抬头,看见一个绿色的身影从人群里走过。
她认出了是他。
易冬楹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两秒,心想这衣服真奇怪,颜色太扎眼太靓,像是那种网上过度夸张的“潮人穿搭”。
没来由的,她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但是后来这个身影出现的频率有些高。忽略衣服扎眼,在他身上竟有些好看。
也许是绿色衬气色,也许是本人就好看。穿上这个绿袄后,更显得肤白唇红。
易冬楹至今记得那一幕,他双手插兜,肤白唇红,气质干净中又有一丝痞气。
好好看啊。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件绿色棉衣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出现在她的梦里,出现在她写满字的日记本上。
下午集队,她站在班级队伍里。右边的走廊中有两个人,她余光扫见那抹绿,下意识转头去看。
这次他手中拿着板凳,远远的看,皮肤更白了,嘴巴也更红了,比上午更好看了。那时候的易冬楹脑中只能想到一个词:“有气色”。
但是看到他身旁的洛胤,易冬楹突然想起,他是混混。
看着那么一张白净的小脸,易冬楹心里不免惋惜。
……
下午的阳光依旧很好,那天易冬楹看了他好多次。她当时就觉得,他是她这个学校里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
后来临近集队的时候,周枝枝告诉她,那时候她看见他进了四班的队。
易冬楹嗯了一声。
四班。记住了。
——
十一月二十七号,午休下课。
易冬楹趴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下课铃响,勉强睁开眼。教室里乱成一团,有人往外冲,有人往里进。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见一个人从走廊跑过去。
绿色的袄,跑起来带风。只能看见凌乱的头发。
易冬楹一个激灵清醒了,转头就推同桌:“快快快,看窗外,我男神!”
同桌叫袁伊诺,闻言往外看:“哪个?”
“就那个绿的!跑过去的那个!”
前桌的赵琪槐也看了一眼:“那个绿色衣服的?”
“对对对。”
“我认识,以前一个班的。”
临近上课,易冬楹突然随口问道:“他叫什么?”
“郑炳廷。”
郑炳廷。易冬楹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在此之前有想过,他的名字会是什么样的呢。
原来叫郑炳廷。
气质和她想的不同。读着也不是很顺口。这是她对他名字的第一印象。
易冬楹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很久之后,易冬楹回想起当时,其实一开始她只是好奇他叫什么。
下午换座位,易冬楹和赵琪槐成了新同桌。
赵琪槐拉着易冬楹一起去卫生间。易冬楹突然想起中午的话题,问道:“中午那个叫什么来着?”
“郑炳廷。”
“郑炳廷。”易冬楹在心里默念。
进教室,又追了一句,“哪个郑哪个炳哪个廷?”
……
郑,炳,廷。
这下,不会再忘了。
十一月二十八号,早读课。
这周是易冬楹和宁枝香拖地。通常二人都会早到十分钟,把地给拖了。
早读课临近结束时,老师突然拽住易冬楹。
这才发现,垃圾桶旁不知何时撒上了汤汁。易冬楹心里大喊冤枉。
……
一班由于是三楼最东边的教室,所以为了不占空间,把拖把放在东边厕所的门口。
易冬楹刚拖完地,把拖把放回厕所门口,正要回班,下课铃响了。
经过楼梯口时,正巧遇到郑炳廷和洛胤一起上楼。
四目相对。
大概有一秒钟,也可能有一秒半那么长。
这是易冬楹印象中第一次和郑炳廷对视。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悸动。
易冬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双清澈的眉眼,那时同她眼睛对话的感觉。
第一节课一下课,易冬楹就和周枝枝一起去老师办公室了。
回来时,和前同桌袁伊诺迎面撞上。看着距离袁伊诺不远的郑炳廷,她随口道:“你看见我男神了吗?刚才和你擦肩而过了。”
说完,她便走进了教室。
后来周枝枝告诉她:“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他回头了。”
易冬楹一愣:“什么时候?”
“就你说‘我男神’的时候。”周枝枝说,“他在前面走着,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
易冬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那时候早已进班了,他就算回头,也看不见她。
但是——
他回头了。
———
接下来的几天,由于新同桌认识郑炳廷,能有个人分享,易冬楹也就更加肆无忌惮的看他了。
直到十二月三号。
易冬楹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从教室往外看,窗外有人走过。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那人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是郑炳廷。
她醒过来的时候,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看他太频繁了,导致梦里都有他。
来不及思索太多,听着闹钟里单依纯和陶喆合唱的《天天》,她抓紧穿衣服。
2024年冬天,易冬楹就是听着这首歌,每天偷偷看着他,度过那个难捱的冬。
即使每天要早起,即使冬天很冷,但那时的她每天早上都格外有动力。
很多年以后,那个少年也永远在她的十七岁记忆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