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的溜溜梅》河秋雨

33、相知

　　两人回到了学校，清晨的阳光洒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梢上，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肩头。刚踏进班级门口，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同学们纷纷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宋今夜身上，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拿着水杯快步走过来，关切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宋今夜，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我听说你出车祸了，可担心死我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严重吗？”
　　“对啊，你们两个整整一个多星期都没来上课，班级群都炸了，班主任也不说具体情况，我们都快急死了。你怎么出的车祸啊？”
　　一句句问候裹挟着担忧扑面而来，宋今夜微微垂眸，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
　　“谢谢，已经好多了，只是小事故，没伤到骨头。”他一边回答，一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似乎不太习惯成为人群的中心。
　　温故明站在他身侧，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一沉。他这才意识到，从医院醒来后，自己一直忙着陪他复健、在医院照顾他，却从未认真问过他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守护在他身边，以为照顾好他就够了，却忽略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侧头看向宋今夜，正巧对方也转过脸来，目光相接的瞬间，仿佛有电流悄然划过。宋今夜的眼神平静如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隐忍。
　　温故明张了张嘴，刚想开口，上课铃却恰在此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像一道分界线，将喧嚣与沉默割裂开来。
　　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教室恢复了短暂的秩序。就在这时，班主任李主任抱着一叠上学期期末考试分析表推门而入，眉头微蹙，神情严肃。
　　他站在讲台前扫视一圈，忽然开口：
　　“额，那个，其他人原封不动哈，就只有温故明！”全班一静，温故明愣住，手指下意识指向自己：
　　“啊？我吗？”
　　“对，就是你。”李主任语气坚定，目光如炬，“去坐到宋今夜旁边。这都高三了，你成绩起伏这么大，还整天戳人家背讲话，像话吗？现在起，给我安分点，多向宋今夜学习！”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和窃窃私语。对那些爱玩爱闹、上课传纸条成瘾的同学来说，这无疑是断了“情报通道”，有人甚至小声哀嚎：
　　“完了，温故明一走，咱们的‘地下联络网’彻底瘫痪了！”可温故明却差点笑出声来。他连忙压住嘴角，挺直腰板，响亮地应道：
　　“没问题，主任！”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让周围人纷纷侧目。
　　等李主任一走，他立刻动作麻利地收拾书包，把书本、笔袋、草稿本，甚至那支宋今夜送他的限量版黑笔都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随后大步走到宋今夜旁边，把板凳“咚”地一声放在他身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今夜正低头翻着物理课本，听到动静抬眼看他，眉梢微动，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丝弧度，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温故明坐下后，趁人不注意，忽然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
　　“宋学霸，高三这年，就请多指教啦！”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少年独有的热忱与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宋今夜明显一愣，耳尖瞬间泛红，迅速抬手挡在脸前，像是要遮住那抹羞意。温故明早看到了，忍不住低笑一声，轻拍他肩膀：
　　“别挡了，我都看见了，你脸红了。”宋今夜没说话，只是把书翻得更响了些，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悄悄侧过眼，瞥了温故明一眼，又迅速移开，仿佛怕被发现，却又舍不得移太远。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照在并排的水杯和摊开的习题册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书写某种无声的约定。
　　高三的紧张氛围悄然蔓延，而属于他们的日常，却在这一刻，悄悄染上了不一样的温度。
　　那场未被细说的车祸，那辆深夜失控的电动车，那个雨夜里模糊的身影……仿佛仍在暗处低语，等待被揭开。
　　而此刻，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同一片阳光下，渐渐同频。

　　下课铃声像是一条分界线，将课堂的沉闷切割成两半。温故明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整个身子就扭了过去，目光灼灼地盯着身旁的宋今夜。
　　宋今夜正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专注的眼神。他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正在努力填补那一周多落下的课程笔记，字迹清秀却带着一丝急促。
　　温故明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夺过了宋今夜正在写字的笔。
　　笔尖离开纸张，墨迹在本子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宋今夜停下动作，扭过头看向温故明，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怎么了？”温故明见宋今夜看向自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心里一软，才把笔还给宋今夜。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会心理建设，才缓缓开口：
　　“你现在怎么样？哪里还难受？”宋今夜听着温故明关心的话语，忽然愣了一瞬。他看着温故明紧张的神情，嘴角微微动了动，刚准备开口说“我没事”，教室里却忽然炸开了锅。
　　“孙凝回来了！”
　　几个同学趴在窗边，指着楼下惊呼。温故明听到这个名字，心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顾不上等宋今夜的回答，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跑到窗边，探头向下看去。
　　校门口，孙凝静静地站着。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校服，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教室窗户的方向，目光似乎在温故明所在的窗口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像是受惊般地移开视线，转身准备离开。
　　温故明想都没想，转身就往教室外冲。他要去问问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消失这么久？
　　然而，就在他路过宋今夜身边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温故明回头，宋今夜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别去。”宋今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
　　温故明看着宋今夜苍白的脸，心里一阵烦躁。他不明白宋今夜为什么要阻拦他，孙凝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她出了事，他们应该去关心她。他用力一挣，挣脱了宋今夜拉着他的那只手。
　　“我必须去！”

　　温故明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宋今夜看着温故明的背影，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垂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满是落寞。
　　温故明一路狂奔，穿过走廊，冲下楼梯，直到校门口才停下脚步。
　　孙凝看见温故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想起什么，别过脸不去看他。
　　温故明喘着粗气，刚想开口，却听到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看你看，那个女生不就是高二的时候被挂在学院贴吧上的那个人吗？”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真是恶心死了。”
　　“我也觉得，居然喜欢自己的朋友。”
　　“如果那个朋友是我，我会和她断干净。”
　　“恶心的同性恋……”
　　那些话语像是一把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孙凝，也刺向温故明的心。
　　他看着孙凝瘦削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宋今夜为什么不让他来。宋今夜是怕他看到这一幕，怕他卷入这场无端的恶意之中。
　　但是，既然看到了这种情况，那么自己就更要来了。
　　“孙凝姐……”温故明轻声唤道。
　　孙凝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温故明走近了一些，看着她憔悴的侧脸，发现她好像瘦了不少，以前那头漂亮柔顺的长发此刻也剪成了利落却显得空洞的短发。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给她一些安慰。

　　可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孙凝就像是被烫到一样躲开了。
　　“你怎么来了？”孙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温故明看着她，心里满是心疼：
　　“我……我听他们说你回来了。”孙凝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来办手续。”温故明心里一沉，他看着孙凝，似乎明白了什么。孙凝没有回答温故明，径直绕过他，向教师办公室走去。她的背影决绝而孤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故明的心上。
　　温故明想追过去，可脚底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他看着孙凝的背影，看着她走进办公室，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他忽然懂了。
　　孙凝也要转学了。
　　亦或者是退学——
　　为了逃离这个充满恶意的地方，为了逃离那些异样的眼光和不堪的议论，她选择了离开。
　　温故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校门口，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宋今夜刚才的眼神，想起他拉住自己时的无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是多么的冲动和幼稚。

　　温故明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底翻涌的闷痛。
　　不知从何时起，心里就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心脏，一下下收缩，疼得他喘不过气。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挥之不去，像是被遗落在人群之外，孤独地站在喧嚣的尽头。
　　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走远，有的去了远方，有的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宋今夜和陈烁还留在他生命里，像两盏微弱却坚定的灯，在黑暗中为他照亮一角。
　　他缓缓把手从桌上抬起，指尖微颤，像是带着千斤的重量，一点点朝宋今夜的方向挪去。他不敢奢望太多，只是想触碰一下，确认这个人还在。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对方袖角的瞬间，宋今夜忽然动了——修长的手指轻巧地一转，抢先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
　　温故明一怔，猛地抬眼看向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料到会被主动牵住。
　　可那点惊愕很快化作笑意，从眼底漫开，温柔而柔软。

　　他看着宋今夜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忽然觉得心脏那阵撕扯般的疼，竟被这轻轻一勾，悄然抚平了些。
　　他没说话，只是也轻轻回握了一下那根小拇指，像在回应一个无声的承诺。
　　窗外风声轻拂，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而他们之间，却有某种沉默却坚定的东西，在悄然生长。　　他转身，慢慢走回教室。
　　教室里，宋今夜依旧坐在座位上，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似乎在等他回来。看到温故明进来，宋今夜放下了笔，轻声说：
　　“回来了。”温故明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看着宋今夜，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沉闷的教室，也照不进他们此刻复杂的心绪。
　　孙凝的离开，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而他们，只能在这涟漪中，继续前行。

　　等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同学们早已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里灯光昏黄，桌椅凌乱，只剩下温故明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认真整理着摊满一桌的复习资料和要背诵的课本。
　　他把《古代汉语》塞进书包，又小心翼翼地将一叠手写笔记折好收进文件夹，动作轻缓，仿佛在收拾的不只是书本，而是这段紧张又疲惫的时光。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宿舍楼零星亮着灯，像沉入梦乡前最后的眨眼。
　　他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肩颈因久坐而微微发酸。
　　正准备关灯离开时，教室门口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宋今夜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放进校服口袋里，发梢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眼神安静却带着笑意，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温故明一怔，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背起书包快步朝他跑去。
　　“你怎么还不走啊？”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又夹杂着责备。
　　宋今夜微微低头，唇角勾起，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雨：
　　“等和小男朋友一起走。”温故明脸一热，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左右张望——空荡的走廊，熄灭的灯，确认没人后才松开手，耳尖泛红，抬手狠狠锤了一下宋今夜的胸口：
　　“你是生怕同学们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是吗？”语气凶，手却没用多大力，像是在撒娇。

　　宋今夜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忽然伸出手，紧紧牵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温故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着往外走。
　　整栋教学楼静得可怕，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敲在心上。夜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头顶的旧灯管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温故明心头一紧，总感觉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脊背发凉，可握着他的那只手却那么真实、那么有力。
　　他不再犹豫，反手紧紧回握住宋今夜，指尖交缠，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加快脚步，笑着跑了起来。
　　书包在肩上颠簸，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像逃亡，又像奔赴——奔赴某个只属于他们的、不必躲藏的未来。
　　而就在这时，教学楼门口的阴影里，陈烁静静站着，手里握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望着那两个相牵奔跑的身影，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失落，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指节忽然收紧，塑料瓶在他掌心“咔”地一声爆裂，水顺着指缝流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只是今天在那里盯着温故明的背影，拳头砸在了墙上，似乎在发泄心里的不平衡与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