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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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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中午午休,阳光斜斜地洒进走廊,整栋教学楼浸在一片金黄的静谧里,仿佛时间也被晒得懒洋洋的,连脚步声都消了音。
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像是为这寂静的午后打着节拍。宋今夜本打算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闭眼刚入梦,忽然感觉后背被轻轻戳了两下。
他皱了皱眉,转头一看,温故明正歪着头看他,嘴角勾着一抹狡黠的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气息拂过耳畔,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宋学霸,你教教我,你为什么理科和文科那么好啊?”
宋今夜一怔,随后还是回复了他的问题:
“认真学,上课认真听就可以。”
“可是我学不懂。”温故明轻笑,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如果这次我期末考好了,你和我去抓鱼怎么样?”
宋今夜先是一愣,随后敲了敲温故明的额头,虽然表情看着冷漠,但是语气却极其温柔,仿佛是在对一个人三四岁的小孩说一样:
“只要你能考好,我就答应你。”
阳光悄悄挪移,落在他们之间那张微微卷边的试卷上,仿佛也为这隐秘的温柔,盖上了一层金色的封印。
时间转眼来到了晚上,教室里灯火通明,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为这寂静的晚自习添上了一层朦胧的背景音。
温故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银灰色的金属笔,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随着他手指的翻动,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痕,像是一圈圈转不出去的年轮。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教学楼零星亮着几盏灯,操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偶尔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讲台上,班主任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平稳而有节奏,像是在完成一场每日例行的仪式。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讲台边缘,像是一场微型的雪。
全班同学都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认真记录着每一个解题步骤,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知识与纸张的对话。
有人皱眉思索,有人快速誊抄,有人悄悄打了个哈欠又立刻挺直腰背,生怕被老师发现。
而温故明,却像是被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他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也许是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梧桐叶,也许是远处宿舍楼某扇未关的窗,眼神飘忽,没有焦点。
他的笔转得越来越快,又忽然停下,指尖一松,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惊得前排同学微微一颤,回头瞥了他一眼。他这才回神,勉强扯出一个无事发生的笑容,可眼神里却藏着说不清的倦怠与游离。
在这片集体专注的海洋里,他的走神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不肯沉没的浮木,固执地漂在水面,不肯融入那片沉默的暗流。
班主任讲到一半,目光不经意扫过教室,视线在温故明身上停留了两秒,又默默移开,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继续讲课。可那两秒的停顿,像一根细小的针,悄悄扎进了温故明的心底。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放学,教室里灯光昏黄,桌椅凌乱,同学们早已作鸟兽散。温故明刚把书塞进包里,拉链还没拉完,正准备悄悄溜走,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从后面扣住。
他一怔,回头就撞进宋今夜那双沉静的眼眸里,走廊外夜色已深,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你是想把我丢下吗?”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缠住他的呼吸,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和不容忽视的执拗。
温故明心头一跳,无奈地耸肩苦笑,语气里夹着调侃与宠溺:
“宋学霸,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以前那些高冷都是装给我看的感觉呢?现在要原形毕露了?”
他记得开学第一天,宋今夜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眼神清冷,声音疏离,像一座远山,让人不敢靠近。
可现在呢?这个人会趁他打瞌睡时悄悄把外套披在他肩上,会在他忘记带饭卡时默默帮他刷一次又一次,甚至在晚自习结束的这一刻,固执地拉住他,像怕他消失在夜色里。
宋今夜依旧没松手,反而向前半步,靠近他,声音低得几乎贴着耳畔:
“不是。”那两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不是伪装,不是表演。那些高冷是真的,是宋今夜与生俱来的疏离,是他在人群之外筑起的无形高墙,是面对万千目光时依旧波澜不惊的淡漠。
可此刻的依赖与不舍,更是真的——是他会在温故明收拾书包时不动声色地放慢动作,是会在走廊转角处悄悄等他,是会在人潮散尽后伸手拉住他手腕的那一刻,眼里闪过的一丝近乎卑微的紧张。那些情绪,像春雪下悄然涌动的溪流,终于破冰而出,清澈而炽热。
他不是原形毕露,而是终于愿意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摘掉“学霸”“冰山”“完美”的标签,做回一个普通少年,一个会害怕被忽略、被抛下、被遗忘的人。
风又起,窗扇轻晃,吹得一叠试卷在桌角翻飞,像受惊的白鸟。那阵风也吹进了温故明的心里,吹乱了他原本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他望着眼前人,宋今夜依旧静静站着,指尖还残留着他方才被握住的温度,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像是被夜色浸润过的月光。
温故明忽然笑了,嘴角扬起,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他反手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腕,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回应:
“那……一起走?”宋今夜点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夜色里悄然绽放的星,微弱却坚定,照亮了整片黑暗。
温故明看着宋今夜,那张平日里总写着冷静与克制的脸,此刻却因这一笑而柔软得近乎脆弱,他竟不知不觉有些愣了神,目光久久停驻在他眉眼之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而宋今夜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神情刻进记忆里。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映得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的影。
温故明被看得有些发烫,耳根迅速泛红,像被火燎过一般,他慌忙偏头,假装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咳咳……你看什么看,走了走了。”
“你脸红什么?”宋今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低沉而清晰。
“哪有?你看错了!我没有脸红!”温故明立刻反驳,语气强硬,却连耳根都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薄粉,像极了晚霞烧透天际的最后一刻。
“真的吗?”宋今夜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眼神里却藏不住温柔。
“真的,比珍珠还真。”温故明仰起头,故作镇定地瞪他,下巴微扬,像是要把最后一丝倔强撑到底。
可那双眼睛却闪躲着,不敢与他对视,睫毛轻颤,像被风拂动的蝶翼。他抿着唇,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泛着薄薄的粉,像极了晚春时节被阳光晒透的樱花。
他像只被主人突然掀开尾巴的小猫,炸着毛嘴硬到底,却连尾巴尖都在发抖,藏不住满心的心虚与慌乱。
宋今夜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一路漾到唇角,冷峻的轮廓在昏黄的路灯下变得柔软,像是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温故明泛红的耳垂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戏谑与宠溺:
“可……你不知道有些珍珠是假的吗?”
温故明一愣,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眉头轻皱,语气里满是困惑:“啊?珍珠也有真假?”他确实不知道,从小到大,他连真正的珍珠都没见过几颗,更别提分辨真假了。
他以为“比珍珠还真”是个绝对成立的比喻,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可此刻,这句话却被对方轻轻一拨,竟显得有些天真可笑。
他怔怔地望着宋今夜,眼里写满了茫然与怀疑,像是世界观受到了轻微冲击。宋今夜看着他那副认真思索“珍珠真假”的呆样,终于没忍住,“嗤”地一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温故明的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傻不傻?珍珠当然有假的,还有染色的、人造的,甚至有塑料做的。”
“那……那我的比喻不就崩了?”温故明喃喃自语,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红又猛地涌了上来,这回是羞的。他懊恼地皱眉,抬手拍开宋今夜的手,“你早不说!故意看我出丑是不是?”
“不是故意。”宋今夜收回手,依旧笑着,眼神却温柔得像夜风拂过湖面,“只是觉得……你认真较真‘珍珠真假’的样子,比你说‘比珍珠还真’的时候,更真。”
温故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又要打他,却被宋今夜灵巧地侧身躲开,只抓到一缕晚风和对方低低的笑声。
两人在空荡的校道上追逐几步,影子在路灯下交错,像两颗终于同频跳动的心,在这静谧的夜里,走得越来越近。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与试卷的边角,也卷走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尴尬与距离。他们并肩走向校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颗心,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轻轻靠拢。
一推开宿舍门,一股混杂着油墨、纸张霉味和浓烈风油精气息的“试卷味”扑面而来,瞬间钻进鼻腔,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刺着嗅觉神经,温故明忍不住皱眉,胃里一阵轻微翻腾,几乎要作呕。
这味道像是被反复翻阅、批注、揉搓又摊开的习题集发酵出的产物,裹挟着高压与焦虑,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黏稠。
程京仁正埋首在台灯下,眉头紧锁,手指机械地在一本被翻得卷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滑动,嘴里还小声念念有词地背着公式。
洛名丘则盘腿坐在自己的书桌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复习资料,从天而降的模拟卷几乎要把他的床铺淹没,他一边刷题一边往嘴里塞着咖啡糖,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贴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两尊被高考囚禁的雕塑。
温故明和宋今夜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慢了。
他们全程没有打扰,甚至连书包都是轻轻卸下,生怕惊起一丝尘埃。温故明把外套脱下,动作轻缓,仿佛稍一用力,那股令人窒息的“备考气息”就会黏上衣角,渗进皮肤,缠上灵魂。
他可一点也不想沾染这个气息——这不仅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更是无休止的刷题、排名、焦虑与重压的象征,是他拼命想从日常里剥离的沉重。
他只想守着自己那点微小的自由,和宋今夜之间那点不被惊扰的宁静,哪怕只是在宿舍里短暂地喘口气。
“今天回来得这么晚啊?老师拖堂了吗?”程京仁依旧头也没抬,指尖在《高考必刷题》的页面上快速滑动,嘴里还叼着半块咖啡糖,声音含混不清,却透着一丝疲惫中的关切。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底淡淡的青黑,像是一连熬了几个通宵的印记。他翻页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仿佛整个人已经和习题融为一体,连说话都只是下意识的本能。
温故明一听,连忙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没有没有没有!我们班班主任从来没有拖过堂,除了期末前那一个星期……那也不能叫拖堂,那叫‘临终关怀’,懂吗?”他语气夸张,试图用玩笑掩盖心底那一丝心虚,一边说还一边把书包轻轻塞进床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什么。
他下意识地瞥了宋今夜一眼,对方正安静地解着校服外套,神情如常,可指尖却微微一顿,像是也听见了那句看似随意的问话。
程京仁终于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温故明和宋今夜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了很久,久到温故明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粉笔灰,或是领带歪了,或是鞋带没系好——总之,一定有什么破绽。
他注意到温故明微乱的发尾,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被人不经意地揉过;衣领上第二颗扣子没扣,这在一贯讲究的温故明身上极不寻常;而宋今夜,那个向来一丝不苟的人,袖口处竟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谁慌乱中抓过的褶皱。还有,他们进门时,是宋今夜先侧身让温故明进的,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习题上,仿佛刚才的打量只是一场错觉。
可就在温故明刚松了口气,心跳刚要平复时,程京仁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在学校最好避点人,尤其是……别让你们班那些女生乱发照片到学校的贴吧上。”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忽视的警告,“现在贴吧里可热闹了,‘高三大楼偶遇’‘自习室背影杀’‘双人同款保温杯’……你们自己搜搜看。有些事,藏不住,也经不起发酵。”
温故明瞬间僵住,瞳孔微缩,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他下意识地看向宋今夜,后者也微微蹙眉,眼神冷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的褶皱。
可程京仁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刷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又仿佛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听进去。
温故明懵了,心跳如鼓,手心渗出薄汗。他脑子里飞速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宋今夜帮他整理书包带子;他们在小卖部买饮料时,宋今夜替他拧开瓶盖;还有……他们并肩走过教学楼天桥时,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
是不是被谁拍了?是不是有人认出了他们?可自己跟宋今夜压根儿就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啊,明明是那些人是乱磕的,但凡自己如果是个女的,别人磕自己和宋今夜还能接受,可关键自己和宋今夜都是男的呀?这可真的不能乱磕。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能干笑两声,声音干涩: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程京仁头也不抬,只淡淡地“呵”了一声,翻了一页书,语气轻得像风。
宿舍又陷入了一会儿沉默,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流动的力气,凝滞得如同深夜的湖面,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窗外,远处操场的虫鸣断断续续,像是在替这片寂静打着节拍,又像是在低语着少年们无法言说的心事。
过了一会儿,程京仁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激起无声的涟漪:
“我有一个。”宿舍里一时安静得可怕。温故明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仿佛要用疼痛确认自己不是在听错。他瞪大了眼,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那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他心上——“我有一个。” 不是质问,不是揭发,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白,像在说“我也有支笔”“我有本书”。可正是这份平静,才更让人震撼。
程京仁见温故明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像是早料到这般反应,轻轻笑了笑。那笑很淡,却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了然,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走到终点却还不敢相信的迷路者。
他没解释,只是垂眸,落在自己的下铺——那张堆满复习资料、连被子都没来得及掀开的床铺。
温故明好像懂了什么,心头猛地一震,像是有道微弱的光劈开了迷雾。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向那个正低头刷题的身影。
洛名丘依旧埋首于题海之中,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沉静,额前碎发垂下,遮住一点眉心。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不起眼的银戒,款式简单,却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而那枚戒的内侧,隐约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L与C,像是某种只有自己才懂的暗号。
他翻页时,手指修长而稳定,却在触及某道题时,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触动了记忆。
原来不是巧合,不是友情,是另一种更隐秘、更深刻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缓缓翻页。他忽然明白,这间小小的宿舍里,藏着的不只是高考的压力、试卷的气味,还有四颗彼此纠缠的心——两对沉默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下,悄然涌动,彼此映照,彼此守护。
而程京仁那句“我有一个”,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某扇他从未敢推开的门,也像是一声低语:我有一个爱人,而且从来都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