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予我的星光》夏雨莹

38、第 38 章

　　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后，我终于获准回家。

　　医生说我这次发病处理得当，因提早服下药而压住了更剧烈的发作，自保意识值得肯定。

　　这话倒让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但身边的程然，却一路沉默，那种沉默夹着一股浓烈的窒息感。

　　到家后，我径直走进浴室，让温热的水流冲去身上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当我擦着湿发，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暖香走出来时，却发现玄关的灯关着。

　　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那个坐在地上的僵硬身影。

　　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抱住他。他整个人抖得厉害，压抑的喘息声回荡在黑暗中。

　　“程然……”我把脸颊贴在他冰凉的颈侧，“别这样，我看着心疼。”我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地上凉，起来吧。”

　　他抬起左手，攥住我环在他胸口的手臂，一声低沉破碎的哽咽终于溃堤而出。

　　我默默陪着他，随着他剧烈的颤抖和喘息波动，感受到了那呼啸着的情绪被释放出来。

　　我望着眼前那扇门，那扇仿佛能将一切风雨隔绝在外的门。

　　“是这样吗，阿程？”我用孩童般的中文，贴着他颤抖的脊背轻声问，“你是在怪自己，当年没有锁好那扇门……让坏人进来了，是不是？这个责怪，压在你心里……好多好多年了……”

　　他的哽咽和颤抖骤然停止。

　　空气凝固，只剩下我们紊乱的心跳。

　　“你怎么知道……”

　　“其实你每晚做噩梦，都会说一些……梦话的……”我蹭了蹭他单薄的背脊，断断续续地说着中文，“听着听着……我就全明白了啊……我还知道好多事呢……知道你这么多年……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得……”

　　“那扇门……阿姨让我锁，我却没锁……”他用缠着纱布的拳头狠狠砸向地板，声音嘶哑，“后来所有事，都是报应。我活该！”

　　“不！”我突然绕到他面前，一手捧着他瑟瑟发抖的伤手，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你错了。那扇门根本挡不住真正想作恶的人，锁有什么用？你看两天前——你把门锁了，罗奇照样闯进来！如果那天你锁了，那些人可能会破窗，会放火……我们所有人早就没命了！”

　　他试图用伤手握住我的，抬了抬又无力地垂下，眼神灰暗：“念夕…你说，我是不是个懦夫？”

　　我叹了一声，松开他，盘腿坐在他面前。

　　“你不是懦夫，你只是被内疚困住了……”我直视着他湿润的眼睛，“就像我也会责怪自己逃避了十五年，但你从没退缩过。”

　　我轻触他缠着纱布的手，慢慢抚摸：“这些伤痕不是惩罚，而是你的勋章，是你为我奋不顾身的证明……当年你为我冲向枪口，这些年带着伤追查真相……你用整个生命去守护一个人，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他呼吸渐稳，眼中水光微动：“那你呢...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我太过沉重？会不会怕……”

　　“我只怕你永远困在自责的黑暗里，不敢让我为你推开那扇门。”我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尾，“程然，我的生命是以秒计数的。曾经我向死而生，只为了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现如今，我突然有了牵挂……突然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让我敢于和命运讨价还价的——“我的额头轻抵着他的，让呼吸交织在一起，“无论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始终都是你。而我最怕的，就是你眼里的光熄灭，更怕你的爱里掺杂着赎罪。”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我，何德何能……”

　　“你值得。”我轻声打断，“从十五年前你挡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就值得我所有的等待。”

　　他呼吸一滞，眼中盈满的水光剧烈晃动，双手轻轻扶住我的肩膀：

　　“念夕，我可不可以……吻你？”

　　“这句话，”我微微扬起嘴角，“你让我等了太久。”

　　当他的唇终于落下时，我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克制地颤抖。这个吻不带丝毫侵略，只有近乎虔诚的珍重，轻得像一片初雪飘落在唇上。

　　我闭上眼回应这个吻，指尖轻轻抚过他颈后的发丝。

　　我们呼吸交织，在寂静中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这个吻里没有急切，只有漫长等待化作的温柔……

　　当他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我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光时，我轻声说：

　　“程然，你看…我们终于完整了。”

　　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而在昏暗的玄关处，我们静静相拥。

　　此夜，我们成为彼此世界里，再也不会熄灭的星火。

　　*

　　晨光漫过窗棂，覆满了整个客厅，满屋的绿植都静静吐纳着清晨的能量。

　　我和程然窝在沙发上已经很久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舒服地躺在他的臂弯里，指尖轻轻划过他新冒胡茬的下巴，“可别说第一眼就心动……我相貌平平，才不信这种说辞。”

　　他低笑时胸腔传来平稳的震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我的发梢：“不是第一眼。”

　　“那是哪天？”

　　“我在唐人街长大，”他声音里含着温钝的暖意，“因为长得不像姓氏对应的模样，总被当成异类。后巷的孩子会朝我扔石子，说我是捡来的流浪崽………直到遇见某个小太阳——”他屈指轻刮我鼻尖，“整天追着我说‘阿程哥琥珀色的眼睛好漂亮’还有什么‘阿程哥是外国人’。你向来只会看到每个人身上的闪光点，对人付出不计得失……让人忍不住愿意接近你，对你好……”

　　我笑着躲闪，被他用下巴抵住发顶。

　　他清清嗓子，故意放慢语速，声音里带着柔软：“你活泼，好强……明明比谁都需要被保护，却偏要强撑着去保护所有人。那么瘦小的身子，哪来这么倔强的力气...”

　　“好了别说了……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口，“原来冰山融化后是这样的...太肉麻了……好可怕。”

　　“怎么，反悔了？”他伸手摸摸我的头顶。

　　“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我闷声说。

　　回应我的是落在我耳边的轻笑，和一个突然收紧的拥抱。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沉静而郑重，“谢谢你……让我重新看见你眼里的光。你说，你的生命是按秒计算的，那我就一秒一秒地陪你过。”

　　长久的寂静里，只有阳光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

　　他俯身，再次轻轻吻了我，带着温柔的确定。

　　“我爱你。”

　　我闭上眼，第一次感觉呼吸如此轻盈，心跳在耳畔沉稳地搏动，也充满了重生的力量。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