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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游轮(day03-day04) 狭小的床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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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床铺上,姚筝和贺斩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却仿佛横亘着千山万水的缝隙。两人都紧闭着眼睛,呼吸刻意放得平缓,试图伪装出沉睡的假象。
可谁也没睡着。
身下的床板随着海浪轻微起伏,每一次晃动,都让两人本就紧绷的身体更加僵硬。
姚筝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属于贺斩的体温和气息。滚烫,坚实,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宽阔的背脊在昏暗中的轮廓,能回忆起刚才摔在他身上时,掌心下那坚实肌理的触感,还有他骤然收紧的手臂,和那双在疼痛与欲望中燃烧的眼睛……
她猛地掐了自己手心一下,强迫自己停止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抱着胳膊,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像一只防御姿态的刺猬。
“咳。”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刻意的咳嗽。
姚筝的睫毛颤了颤,没动。
贺斩似乎尝试着翻了个身,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姚筝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背上,那目光如有实质,灼得她后背发麻。
她维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一动不动,心里却像按了发电机,吵得无法安睡。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能听见皱纹在脸上蔓延的声音,可心跳的狂野还在无法遏制的蹦迪。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贺斩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气息拂过她的后颈,激起一小片细微的战栗。
然后,姚筝感觉到身后的热源,又朝自己这边,极其缓慢地挪近了一点点。
床就那么宽,这一挪,两人之间那条象征性的缝隙几乎消失,她的后背能隐约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姚筝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她跟着躲避似的,向里一点点,一道风横亘在两人之间刚刚的温热恢复了凉意。
直到,躲无可躲。
贺斩再次尝试自己的挪动没有触发对方的疏离,黑暗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得化不开。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她刻意放轻却依旧有些乱的呼吸,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体温和馨香。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只是遵循了内心最原始的冲动,缓缓抬起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朝姚筝的方向探去——
他的手刚越过那条已经不存在的中线,还没碰到她,姚筝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一颤,随即迅速转过身,坐起身靠着墙瞪圆了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声音都劈了叉:“你想干什么!”
贺斩的手僵在半空。
借着舷窗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姚筝能看清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变成一种无奈的、甚至有点委屈的神情。
“我……”他声音干涩,指了指被挤到里间角落里的薄毯:“我是想给你盖毯子。你……你肩膀露在外面了。”
姚筝顺着他的手指低头一看,自己刚才翻身,确实把一边肩膀和手臂露在了毯子外面。海上的夜风从舱门缝隙钻进来,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寒。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
姚筝又羞又恼,为自己刚才过激的反应,也为这尴尬的误会。她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带着警告意味地,倾身抬手追着在贺斩身上拍打了几下。
力道不重,但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贺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喉咙里溢出一声奇怪的压抑的闷哼,像是痛苦,又像是别的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姚筝心里一紧,刚才那点羞恼瞬间被担忧取代,毕竟当初是因为他有病才让他睡在床上的:“你怎么了?”
她忘了保持距离,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贺斩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竭力克制的沙哑:“……疼。”
“哪里疼?”姚筝更着急了,伸手想去检查他肩头的伤,又怕碰疼他,手在半空中犹豫不定:“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是不是肩膀,我帮你揉揉?”
“不用。”贺斩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急促。
“为什么?”姚筝不解。他明明看起来很痛苦。
贺斩沉默了几秒。
在这几秒里,姚筝能听到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然后,他缓缓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吐出几个字:“帮了……就睡不着了。”
“为什么?”姚筝更困惑了,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你这人就是不知好歹,帮你揉揉应该会舒服点,怎么会睡不着?”
贺斩忽然转回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她。他的眼神极其复杂,翻涌着姚筝看不懂的、浓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绪,像是想用这种情绪吞掉她。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姚筝开始感到不安,他才悠悠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手掌不是伸向她以为的疼处,而是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眼前骤然一片黑暗。姚筝惊得想挣扎,却听到贺斩低沉沙哑、带着恳求意味的声音,很近地响在耳边:
“我的小姐……”他的气息灼热,拂过她的耳廓:“你别问了。”
那只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微微有些颤抖。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还有某种被逼到悬崖边强行勒住缰绳的煎熬。
姚筝僵住了。
一种模糊的迟来的领悟,夹杂着巨大的羞赧和慌乱,慢半拍地击中了她。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点动静都会引爆什么。
贺斩的手也没有移开,就这么静静地覆着,仿佛这个动作能隔绝那些汹涌的,难以启齿的欲念,也能隔绝两人之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和尴尬。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
海浪声,船体轰鸣声,还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交织成独特的白噪音,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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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艰难地穿透舷窗上凝结的水汽,吝啬地洒入舱室。
姚筝是在一种温暖而陌生的束缚感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脖颈间有些痒,她无意识地蹙起眉,抬手去拨弄,指尖触到自己散落的长发,有几缕顽皮地缠在了锁骨和颈间。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覆盖在身上的薄毯滑落了一些,一道微凉的海风毫无遮挡地吹拂过她裸露的锁骨和肩头,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但同时,身后却传来一片坚实而滚烫的触感——那不是床板。
姚筝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贺斩沉睡的侧脸。他离她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他的脑袋微微低垂,以一种近乎依赖的姿势,轻轻拱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颈侧的皮肤。
而他的手臂,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臂正以一个十足占有和保护的姿态,勾着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圈在他的怀抱范围内。她的后背,完全贴合着他温热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敲在她的脊背上。
她竟然……躺在他怀里睡了一夜?
昨晚最后僵硬的背对背,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姚筝的呼吸骤然加重,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试图小心翼翼地不惊动他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
可就在她的手指刚碰到他手腕的瞬间,那条手臂似乎被惊动了,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地带着睡梦中的本能,微微收紧了一下。
贺斩在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她肩窝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更密实地圈进怀里。
姚筝浑身一僵,彻底不敢动了。
被牢牢束缚紧密相贴的感觉,让她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就在她羞窘得几乎要爆炸时,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划破了清晨海面的宁静,也穿透了薄薄的舱壁,惊醒了这场朦胧的危险的相拥。
贺斩的身体明显一震,随即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初醒的迷茫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被清醒的锐利取代。他第一时间感觉到了怀中的温软和馨香,意识到了两人此刻的姿势。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手臂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松开了。
姚筝立刻趁机翻身滚到了床铺最里边,背对着他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拢着自己散乱的长发和衣襟,脸颊红得能滴血,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觉得吵得过火。
贺斩也迅速坐起,靠在另一侧的舱壁上。晨光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耳根也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他低着头,没看姚筝,只是沉默地整理着自己同样有些凌乱的衣襟。
“咳,”贺斩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舷窗外逐渐明亮的海天交界线,空气里渐渐有了机油的刺鼻味道:“汽笛……应该快到大的补给港了。”
姚筝胡乱应了一声,依旧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贺斩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但随之涌起的,却是更深的沉甸甸的怅惘和紧迫感。
汽笛声提醒了他这艘船不会永远在海上漂着。
明天,最迟后天,船就会抵达广州。
到了广州,他要去那个陌生的军校报到,而她呢,要她独自面对未知的险境,去安顿,去躲避可能的追捕。
这个狭窄的与世隔绝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船舱,这个只属于他的两人世界,即将结束了。
这是最后一个白天。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贺斩心头那点因晨间亲密而生的旖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想要抓住些什么的冲动。
他忽然,不想让她起床,不想让这一天开始,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分离。
几乎是本能地,在姚筝想要起身下床的瞬间,贺斩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再......再躺一会儿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还早,外面冷。”
这大夏天的,广州欸,哪里冷???
姚筝手腕被他滚烫的掌心包裹,身体一颤。她回头,对上贺斩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或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孩子般的不想面对现实的赖皮和依赖。
她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昨晚的尴尬和今晨的羞窘,似乎都被他眼中那点罕见的脆弱冲淡了些。
她没再坚持,默默地重新躺了回去,只是刻意躺在了床铺最里边,与他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距离。
贺斩看着两人之间再次拉开的空隙,眼神暗了暗,但没再强求。他只是也重新躺下,侧着身,面朝她的方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的侧影刻进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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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白天,贺斩变得异常......黏人。
贺斩再次翻出了那本简陋的广州地图册。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对于即将踏入那片完全陌生土地的贺斩来说,却是唯一的指引。
“小姐,”他指着地图上某个模糊的区域:“军校……大概在哪个方向?”
姚筝接过地图册,仔细看了看。她对广州也不算熟悉,只是之前为安排学生和母亲,大致了解过一些。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靠江的区域。
“应该在这一片。”她不太确定地说,然后抬起头,发现贺斩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两人的手臂和大腿几乎贴在一起。
她想挪开,但贺斩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地图上,侧脸线条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好像真的只是在专心请教。
姚筝顿了顿,终究没动。她拿起桌上贺斩准备的一支铅笔就着粗糙的地图,开始凭借记忆和想象,徒手勾勒起来。
“学校大门应该朝南,进门是操场,这边是教学楼,宿舍在后面……”她的声音轻柔而清晰,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画得很认真,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学校很大,院子里有一棵百年榕树和其他木棉树,这个季节,木棉花开的正好。你们学校的楼梯有点窄,不过你们应该不用担心。”
“校长在旁边小黄楼里休息工作,你可不要打扰他。”姚筝想到这里,抿嘴微笑:“教导主任倒是可以经常去请教请教。”
贺斩根本没有看地图。
他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姚筝的脸上。看着她微蹙的眉头,看着她专注的眼神,看着她随着讲述而轻轻开合的、色泽柔润的嘴唇。阳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连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离他这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能看清她白皙脖颈上细微的血管。
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他想靠近,再靠近一点,想吻一吻她颤动的睫毛,想尝一尝她说话的嘴唇。
“……禁闭室,”姚筝的笔尖在地图角落画了一个小方块:“通常就是楼梯间,小的可怜。”
她说着,抬起眼,正对上贺斩痴痴望着她的目光。
那目光太直接,太滚烫,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迷恋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姚筝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热,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继续画:“还有,去了学校,要记得结交朋友。不是让你去巴结谁,而是多几个能说话,能互相照应的人,总是好的。但也要有分寸,别什么人都信。”
她絮絮地叮嘱着,像每一个送孩子远行的家长,事无巨细,忧心忡忡。
贺斩听着,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她是在担心他,是在为他谋划,是在用她的方式,试图保护他,哪怕她自己此刻也身处险境。
“最后,”姚筝停下笔抬起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看着贺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不许在学校里干坏事,听到没有?”
贺斩眨了眨眼,像是才从某种迷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姚筝严肃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却故意歪了歪头,露出一副茫然又无辜的表情,呆呆地问:
“什么叫干坏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眼神却清澈地望着姚筝,仿佛真的不解其意。
姚筝被问得一愣,一时语塞。干坏事?打架斗殴?欺凌同窗?违反军纪?她正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定义和例子......
贺斩的脸却忽然凑近。
他的动作快得让姚筝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到一片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柔软,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覆上了她的嘴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姚筝瞪大了眼睛,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热和柔软,能闻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能看见他紧闭的睫毛微颤的眼睛。
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
贺斩缓缓退开一点,但鼻尖仍几乎抵着她的鼻尖。他的眼神深幽得像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滚着炽烈的不再掩饰的情感,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嘴角漾着心愿得成的开心。
他看着她完全懵掉的表情,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脸颊和耳朵,看着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还残留着他温度的唇。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纯真的疑惑,和一种致命的诱惑:
“这......叫坏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