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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旧巷的碎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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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的巷子总是浸在湿漉漉的潮气里,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墙皮剥落的红砖房里,藏着许念最早的记忆,也是最沉的噩梦。
那时他还不叫祝时安,叫许念,是妈妈取的名。妈妈总说,“念”是念想,是盼头,盼着日子能慢慢好起来。可日子没好起来,先压垮人的是那个男人——许念的生父。
男人总喝酒,酒瓶子摔在地上的脆响,是许念童年里最常听见的声音。妈妈身子弱,常年揣着药瓶,却还要拖着病体洗衣做饭,稍微慢一点,男人的巴掌就会落下来。许念那时候还小,个子矮矮的,躲在门后看,看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他怕自己一出声,男人的拳头就会转向他。
可该来的还是会来。
那天是个雨夜,男人又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就嫌菜凉了。妈妈低声解释了两句,说自己头疼得厉害,没来得及热。男人的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抓起桌上的搪瓷碗砸过去。碗碎了,滚烫的菜汤溅在妈妈手上,她疼得蜷起身子,男人却不肯罢休,拽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许念吓得大哭,冲上去抱住男人的腿,喊着“别打妈妈”。男人一脚把他踹开,他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桌角,疼得眼前发黑。他看见妈妈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淌着血,眼睛却还望着他,带着用尽最后力气的叮嘱:“念念,跑……”
那是许念最后一次听见妈妈叫他念念。
妈妈再也没醒过来。男人被邻居报了警,却没蹲多久,出来后变本加厉地酗酒,终于在一个冬天的夜里,醉倒在巷口的雪地里,再也没起来。
许念成了孤儿。他被送进孤儿院那天,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棉袄口袋里,揣着妈妈留下的一枚旧发卡。他不哭不闹,只是缩在孤儿院的角落,抱着膝盖,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别的小朋友凑过来想跟他玩,他就浑身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兽。
他怕极了那些突然的声响,怕极了有人抬手的动作,夜里总做噩梦,梦见妈妈倒在地上的样子,梦见男人挥过来的拳头。他开始不敢让别人叫他的名字,“许念”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一碰,就能扎得他心口发疼。
孤儿院的日子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直到那天,祝遥来了。
祝遥是个很温柔的女人,穿着素色的裙子,蹲在他面前时,眼睛弯得像月亮。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伸手去摸他的头,只是递过来一块奶糖,声音轻轻的:“小朋友,我叫祝遥,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许念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没有戾气的光。他捏着那块奶糖,糖纸被攥得皱巴巴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被祝遥收养了。祝遥给他取了个新名字,叫祝时安。
祝遥说,时安,时安,愿你往后岁岁年年,平安顺遂。
她从不提他的过去,只是在他夜里做噩梦时,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熬汤。她知道他怕辣,讨厌葱姜蒜的味道,就把饭菜做得清淡适口;她知道他喜欢晒太阳,就特意在阳台上放了一张藤椅;她知道他不敢靠近水,就从不让他去河边玩。
祝时安慢慢长大了。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缩在角落,还是怕别人大声叫他的名字,还是看见小狗就忍不住驻足,却从不敢伸手去摸。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创伤,像旧巷里的碎月光,总在不经意间,落在他的心上。
可他再也不是那个躲在门后发抖的许念了。
他有了祝遥,有了后来的林知珩,有了一个能让他安心晒太阳的阳台,有了一杯永远温热的枸杞水。
偶尔,他会在阳光很好的午后,从抽屉里翻出那枚旧发卡。发卡的漆掉了大半,却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他摸着发卡上的纹路,轻声说:“妈妈,我现在叫祝时安啦。我过得很好,很平安。”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暖意,像妈妈当年,轻轻摸着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