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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翩翩公子 ...

  •   整个醉月楼,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二十万两白银!只为买下一个风尘女子的初夜?这手笔,已非“豪横”二字可以形容。
      李妈妈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二十……二十万两!二楼雅间的贵客出价二十万两白银!还有……还有哪位爷要加价的吗?”她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方才还跃跃欲试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震惊与退缩。半晌,无人应答。
      “成交!”李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恭喜二楼雅间的贵客!二十万两!云裳姑娘今夜,是您的了!”
      柳云裳听到这个数字,心头也是一震,随即涌上更深的悲凉与认命。二十万两白银,她的命运就这样被标定了价格。她默然起身,在众人或羡艳、或嫉妒、或惋惜的目光中,由阿碧搀扶着,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
      烛影在茜纱灯罩里微微摇曳,将室内染上一层暖融的橘色。男子踏入雅室时,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女子身上。
      她缓缓转过身来,敛衽行礼。烛光映亮了她的面容,肌肤是上好的细瓷白,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不见一丝风尘的媚态,反而蕴着书卷浸润过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世事打磨过的淡淡哀愁。无需多言,裴元修心中便了然——这绝非寻常风月场中刻意调教出的女子,她身上那份骨子里透出的仪态与气韵,分明是大家闺秀才能养成的底蕴。
      男子端正身形,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周正的拱手礼,青衫袖口微动,目光清正地望向柳云裳:“云裳姑娘安好。在下裴元修。”
      柳云裳闻言,纤腰如风拂柳枝般盈盈下拜,行了一个比寻常更深三分的万福礼。天水碧的裙裾在猩红地毯上铺开,似一朵青莲沉入暖沼。
      “奴家见过裴公子。”她声音清冷,尾音却像含着一缕江南烟雨,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婉。起身时,那双如寒潭映月的眸子快速掠过裴元修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最终落在他沉静的脸上,并无狎客常见的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她久违的、近乎书斋般的清正之气。这让她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公子远来辛苦,”她侧身引向铺着锦垫的紫檀圈椅,广袖轻扬间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兰香,“请稍坐歇息片刻。”这话说得体贴,却带着一种不容狎昵的距离感,是鸨母教过的待客之道,也暗含着她此刻只想以琴音隔开红尘的祈望。
      她并未立刻走向琴案,而是行至一旁的小几,素手执起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白瓷执壶。壶身微倾,一道浅碧色的茶汤注入天青釉盏中,水汽氤氲,浮起几片舒展的单瓣菊。茶盏被一双素手稳稳托着,轻轻放在裴元修身侧的矮几上。
      “春寒犹在,公子且饮杯热茶暖暖身子。”她低眉敛目,声音轻缓。放盏时,指尖与天青釉盏相映,白得晃眼,却又因用力而微微透出粉色——这是她第一次为客人斟茶,指尖泄露了强装的镇定。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转向那具桐木琴。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像一片云飘向琴案。临坐前,她回眸望了裴元修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努力想显得从容的笑意:“**待奴家净手焚香,为公子抚琴一曲。**”
      她转身走向角落的铜盆架,将一双玉手浸入飘着玫瑰花瓣的清水里。水声淅沥,烛光在她低垂的颈项上跳跃。这短暂的净手时刻,是她为自己争得的一点喘息。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琴弦的倒影。待她点燃一缕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时,那个斟茶待客、强作从容的柳云裳仿佛被隔在了烟雾之后。坐在琴案后的她,脊背挺直如修竹,指尖悬于冰弦之上,终于找回了片刻的、只属于“琴”与“我”的宁静。
      裴元修颔首回礼,心中掠过一丝微澜,却并未多问。他深知这秦淮河畔的繁华锦绣之下,埋葬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与身不由己。一个如此气度的女子沦落至此,背后的故事只怕浸满了苦涩。**众生皆苦,各有各的深渊。**他不是救世主,亦无力渡人。
      他依言在琴案不远处的紫檀圈椅上坐下,只道:“有劳姑娘。”
      柳云裳便不再多言。纤纤十指落于弦上,一曲《渔樵问答》便如清泉般流淌出来。琴音时而疏朗开阔,如渔夫泛舟烟波;时而沉郁顿挫,似樵夫负薪山径。她弹得极好,指法精纯,意境深远,显然下过苦功。
      男子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烛光为她白皙的面庞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整个人沉浸在琴曲的意境里,仿佛暂时忘却了身处的环境,也忘却了面前这位付了银钱的“恩客”。这一刻,她只是一个纯粹的抚琴者。
      他听着那琴音里的旷达与隐逸,听着那偶尔流露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孤寂与茫然,心中那点微澜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更深沉的静默。他看到了她的才情,她的清雅,她的无奈,也看到了横亘在她面前那无法逾越的鸿沟。无需询问她的过往,这琴音已诉说了太多。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他不过是个偶然经过的听者,付一曲之资,得片刻清音。她的路,她的劫,她的挣扎与沉浮,终究只能由她自己一步步去走,去渡。他能做的,唯有此刻的尊重——尊重她的琴艺,尊重她的沉默,也尊重她这份在泥淖中竭力保持的、如同她身上那袭天水碧衣裙般洁净的体面。
      于是,他只是更放松地靠向椅背,微阖双目,仿佛真的只是来听一曲琴,而非狎妓寻欢。室内唯有泠泠七弦之声,在烛香缭绕中低回婉转,诉说着一个无法言说的故事。
      曲子尾音在檀香氤氲的雅室中袅袅散去,余韵悠长。柳云裳指尖离开冰凉的琴弦,掌心却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微微抬眸,望向窗边负手而立的男子——那位被称为“裴公子”的客人。他并未如其他客人般急不可耐地靠近,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点点星火画舫,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裴公子,奴家献丑了。”她起身,声音清泠如碎玉。
      裴公子转过身,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云裳姑娘过谦了。此曲清越孤高,非俗耳能赏。姑娘指下,有伯牙之志。”他缓步走至紫檀圆桌前,执起温在暖炉上的白瓷酒壶,“良辰美景,知音难觅。姑娘可愿与裴某共饮一杯?”
      柳云裳迟疑一瞬。她初为清倌,鸨母李妈妈只嘱她抚琴待客,并未提饮酒。但眼前这位公子言谈举止磊落清雅,眼中并无狎昵之意,倒让她紧绷的心弦稍松。她轻轻颔首:“承蒙公子不弃。”
      琥珀色的琼浆注入小巧的碧玉杯中,漾开醉人的甜香。裴公子将其中一杯递与她,自己则随意地倚在雕花窗棂旁。窗外是十里秦淮的喧嚣红尘,窗内却似隔开了一方清静天地。
      “姑娘这琴,抚的是心境。”裴公子浅啜一口,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曲中那份求而不得的孤寂,可是源自姑娘自身?”
      柳云裳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心头微震。她没想到对方竟能听出琴弦之外的弦外之音。许是酒意微醺,又或是那目光太过温和包容,她竟卸下几分防备,低声道:“公子慧耳。奴家…不过是飘萍无根之人,一曲琴音,聊寄心怀罢了。”
      话匣一旦打开,竟如决堤之水。裴公子显然博学,从琴弦材质说到古曲源流,从王维的诗中画意聊到张旭的狂草癫狂。柳云裳惊讶于他见识之广,也渐渐忘了拘谨,将自己读过的书卷、临摹过的字画心得,甚至对世情的些许懵懂看法,都小心翼翼地吐露出来。他总能精准地接住她的话头,或引经据典,或风趣点评,妙语连珠,引得她唇角不自觉弯起,眼波流转间,第一次在这烟花之地感受到一种近乎“知己”的畅快。
      酒过三巡,碧玉杯已空了几回。暖融融的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驱散了早春的微寒,也熏红了柳云裳的双颊。烛光在她眼中跳跃,窗外的灯火似乎也朦胧成了星海。她倚着窗台,望着河上穿梭的画舫,听着隐约传来的笙歌笑语,忽然生出一丝飘渺的感慨。
      “公子看这秦淮河上,人人皆是过客。画舫载着欢歌笑语,明日又不知泊向何方。人生百态,不过一场大梦罢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和酒后的慵懒。
      裴公子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有欣赏,似有怜惜,又似有某种洞悉后的了然。他并未接她关于人生如梦的感慨,反而轻声问道:“云裳姑娘兰心蕙质,才情卓绝,为何…会在此处?”
      这一问,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微醺的暖意和片刻的欢愉。柳云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指尖的碧玉杯变得冰冷刺骨。为何在此处?家道中落,无奈入这万丈软红之地…这些冰冷的现实,像沉在河底的淤泥,被这直白的一问骤然翻搅上来。方才谈论琴棋书画、人生百态时那种短暂的超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羞耻和清醒的绝望。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一艘巨大的、装饰着彩绸花灯的画舫正缓缓驶过,舫上传来阵阵放肆的调笑与丝竹之声,刺耳地提醒着她身处何地。她手中的碧玉杯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轻响,落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上,未碎,却滚了几滚,残留的酒液洇湿了地毯一小片深色痕迹。
      夜风从敞开的窗棂吹入,带着秦淮河水特有的潮湿气息,也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和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柳云裳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方才饮下的酒,此刻全化作了喉间的苦涩。
      原来,这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这片刻的知音之感…终究是一场精心装饰的序幕。她站在这里,穿着鸨母精心挑选的华服,奏着清雅的琴曲,与一个陌生男子谈论着诗画人生,而这一切的目的,不过是宣告她柳云裳——那个曾经书香门第的小姐——从今夜起,正式开始了她作为醉仙楼清倌人柳云裳的生涯。
      杯中酒尽,前尘已断。窗外的繁华灯火,成了她沦落风尘的第一个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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