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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族招变故 ...

  •   柳府后宅,春日晴好。
      柳云裳坐在“知画阁”窗边的绣绷前,指尖银针翻飞,丝线流光。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正在她素白的绢面上层层绽放,花瓣饱满,仿佛能嗅到那缕缕天香。贴身丫鬟阿碧捧着茶盏侍立一旁,看得入了神,忍不住赞叹:“小姐的手真是巧夺天工!您绣的这花儿,跟真的一样,奴婢瞧着,都怕有蝴蝶飞来落在上头呢!”
      柳云裳闻言,指尖未停,只微微侧首,眼波流转间带了一丝娇嗔:“就你这丫头嘴贫,惯会打趣人。”语气里却并无恼意,反透着几分被夸赞的受用。
      阿碧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语气更添真诚:“奴婢说的可是真心话!小姐绣的鸟儿能飞,绣的花儿能香,当真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连廊下那对雀儿,今早不也对着小姐昨儿绣好的那幅‘喜上眉梢’啾啾叫了半天?”
      “好啦好啦,”柳云裳放下针,佯装板起脸,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本小姐知道了,就数你这张嘴最甜,抹了蜜似的。”闺阁内一时笑语晏晏,暖意融融。彼时的柳云裳,日子过得宁静而充盈,每日不过是在穿针引线的静谧、书页墨香的浸润、或是焦尾琴流淌出的清越旋律中度过。她上有两位温厚兄长照拂,下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幼弟承欢膝下,父母慈爱,阖府上下其乐融融,宛若人间桃源。
      然而,这春日暖阳下的宁馨,脆弱得如同绣绷上最细的丝线。
      一道突如其来的、裹挟着森然寒气的明黄圣旨,如同九霄惊雷,轰然劈碎了柳府所有的平静与幸福。宣旨太监尖利刻板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割裂了祥和的空气。“查尚书柳文正,私通敌国,暗递军情,证据确凿!罪不容诛!”寥寥数语,字字如千钧巨石,砸得在场所有人肝胆俱裂!这滔天的污蔑,直指柳尚书——柳云裳一生敬若神明的父亲!
      “陛下旨意:柳氏一门,男丁尽数发配北疆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女眷……削籍没入教坊司,充为官妓!”最后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柳云裳和母亲王氏的心上。
      “父亲——!”柳云裳凄厉的呼喊尚未落下,只见柳尚书——那位一生清正、视名节重逾生命的老人,面容在瞬间褪尽了血色,眼中却爆发出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光芒。他猛地拔出近旁侍卫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竟是毫不犹豫地横颈自刎!滚烫的鲜血如同最凄艳的红梅,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厅堂冰冷的青砖,也染红了柳云裳骤然失焦的眼眸!
      “老爷——!”母亲王氏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悲鸣。她看着夫君轰然倒下的身躯,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和紧随而去的决然。她没有丝毫犹豫,踉跄扑前,抓起那把还滴淌着夫君热血的长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自己的腹部!利刃入肉的闷响,如同丧钟敲在柳云裳的灵魂深处。母亲的身体软软倒下,倒在父亲犹温的血泊之中,两具身躯紧紧相依,仿佛用死亡完成了对这不公命运最后的控诉与相守。
      血!到处都是刺目的、温热的、带着浓烈腥甜的血!父母倒卧血泊的身影,兄长们目眦欲裂的悲愤,幼弟惊恐到失声的呆滞……眼前的世界瞬间被一片猩红吞噬,旋转、崩塌、碎裂!柳云裳只觉得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死;她想冲过去,双腿却如同灌铅。最后一丝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和腥甜的血气彻底淹没,她如同断线的木偶,软软地晕厥在地,人事不省。
      当她再次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知画阁”那熟悉的月影纱帐和清雅兰香。
      鼻尖萦绕的,是浓烈到刺鼻的劣质脂粉与甜腻熏香混合的浊气。
      耳中听到的,是楼下隐隐传来的、轻浮浪荡的调笑声和丝竹靡靡之音。
      身下是触感陌生的、带着艳俗花纹的锦褥。她躺在一个装饰华丽却透着轻佻俗艳的房间里。
      这里是“醉月楼”。
      一个她曾经以清倌人身份笑傲江南,如今却以罪臣之女、官妓之身,被彻底打入尘埃的地方。
      家破人亡,天堂地狱,不过转瞬之间。
      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碎影,却暖不透屋内凝滞的死寂。丫鬟阿碧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指尖攥紧柳云裳褪色的裙角,望着自家小姐空洞的眼瞳——那双眼曾盛着江南春水,此刻却只剩寒潭般的沉寂。她喉头哽咽,哭声碎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小姐……小姐您瞧阿碧一眼啊……”
      梳妆台上的铜镜蒙着薄尘,映出柳云裳枯坐的侧影。三日前李妈妈掷下的话仍在梁间回荡:“柳小姐,我念你是大家闺秀,给你一月时光收心。过了这月,可就得替妈妈我开张做生意了。”如今三日水米未进,她腕间的玉镯已松松垮到肘弯,衬得巴掌大的脸愈发惨白,唯有眼角未干的泪痕,洇湿了胸前素色的衣襟。
      “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推开。李妈妈摇着绘金团扇走进来,珠翠满头的发髻在暮色里晃出细碎的光。她扫了眼榻上瘦得脱形的姑娘,嘴角的笑纹僵了僵,旋即又堆得满面和气:“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何苦跟自己较劲?”她走到榻边,涂着蔻丹的手指轻敲桌案上纹丝未动的参汤,“瞧瞧这脸色,再饿下去,怕是连下床都难了。”
      柳云裳闻声一颤,缓缓抬起头。睫毛上凝着的泪坠落在手背上,砸出微凉的湿痕。她忽然踉跄着滚到李妈妈脚边,额头重重磕在砖缝里:“妈妈!求求您开恩!云裳宁可死,也不能……不能做那等营生啊!”话音未落,咳出的气音已带着血沫星子。
      李妈妈俯身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挣脱。她指尖的金戒指硌得柳云裳生疼,只听她慢悠悠叹道:“傻丫头,你当妈妈是铁石心肠?”团扇挑起柳云裳的下巴,只见她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你要知道,你这身份,是谁给的?上面那位爷发话了,谁能更改?”
      柳云裳猛地睁大眼睛,泪水如决堤般奔涌。她仿佛看见年幼的弟弟蜷缩在押送囚车中,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朔风凛冽的关口,“他才十岁啊!那苦寒之地怎么熬得住……”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的哭声撕心裂肺,“为何偏偏是我们家?爹爹一生清正,为何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啪”地一声,团扇敲在桌沿上。李妈妈蹲下身,用帕子擦去自己裙角的尘土,语气陡然冷硬:“世道就是如此,哭有何用?”她扳过柳云裳的肩膀,盯着她通红的眼眶,“我告诉你,带着几分世故的喟叹,“听妈妈一句劝,留着命,才有盼头。这勾栏院虽不是净土,却也能让你攒下银钱,将来……”
      她的话没说完,却见柳云裳忽然瘫软在地,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丝绸。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来,将满室的挣扎与无奈,都揉进了渐浓的夜色里。阿碧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唯有李妈妈摇着扇子的声音,在寂静中一下下敲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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