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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岛 你不用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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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拖着一辆破烂木板车,牛蹄子上黏糊着一圈黑黢黢的湿泥巴,沾了些碎草。
江景辞闻到一股新鲜的牛粪味,还掺着点青草的生涩气。
他抬手抵在鼻子下方,脸黑了一半。
不可思议,合着他在冷风中吹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个玩意儿?
“......你管这叫车?”
“对呀!”女孩抬手拍了拍牛背,牛皮肤上落下来一些碎屑样的东西,“大黄可稳啦,绝对颠不到你的伤口!”
江景辞看得眉头直皱。
他这辈子坐过直升机,开过限量跑车,也环山飞过摩托,哪怕自行车也只骑十万打底的公路款。
这唯独,是没坐过牛车。
他看着那牛,那牛也看着他,眨巴着圆溜溜的无辜大眼睛。
大眼瞪小眼。
“哞。”老牛从鼻孔里喷了口湿气。带着草气的鼻息扑了江景辞一脸,他脸又黑了几分。
他扶着墙,想站起来:“我还是自己走回——”话说到一半就卡在喉咙里,眼前一阵阵发黑。
女孩眼疾手快地扶着他,满脸担忧:“快上车吧,你伤口还没好呢。”
那牛也好像在召唤他似的,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江景辞静默了几秒,偷眼瞄了瞄正对牛屁股的木板车。头还在发晕,耳边是呼啸的海风。
这么走到她家,他在累死之前,会先冷死。
最终,他扶额的手还是无力地垂下来。
木板车不够长,他只能曲起腿躺在那上边。
老黄牛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就这么拉着他,远离了村子中心。
越往外走,房子越稀疏。
完整的海岸线逐渐铺进视野里,浓郁又幽森的墨黑色海浪翻涌着,带着咸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清辉月色高悬,在白色沙滩上覆了一层碎光,浪潮迭起,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江景辞闭着眼,身体逐渐松缓下来。耳根总算清净了,风虽冷,却比诊所里的消毒水味让人舒坦。
就连牛粪的味道都淡了不少。
老牛像听见他心声似的,晃了晃尾巴,黑影在他身上扫了两下。
他睁开眼,漫天星光铺在夜空,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好像也不比他去过的那些顶级度假海岛差多少。
愣了会儿神,他忽然想到一个事儿。
刚才这丫头让他去家里住,他没得选,模糊应了句“也行”,就算是答应了。
“我住你家,你父母答应吗?”他侧目看她,才发现正她低着头,好像是在踩自己的影子玩儿,脚步轻盈雀跃。
她在高兴什么?
他这落魄样,倒欠她钱不说,还要吃她的住她的。
“啊?”她抬起头,弯着眼睛笑,“我一个人住。”
“你家里人呢?”
她脚步一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我...没有家里人,嘿嘿。”
江景辞微愣。目光滞留在她身上。
什么意思?孤儿?
那还叫他去她家?不怕他是坏人?
她没再说话,继续赶着牛往前走,偶尔还是会一跳一蹦地踩自己的影子,齐耳的短发跟着跃动,只是头比方才低下去些。
他不知看了她多久,终于收回视线。
没有家人。
那岂不是...和他一样。
“你呢?刚才电话里的,是你爸爸吧?”
听见她提起某个词,江景辞直接闭上了眼。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偏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小声说:
“他一定很担心你。我奶奶以前也这样,我晚回家一会儿,她就在门口等着。”
知道她是想找个话题聊聊天,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冷哼了一声,带着点嘲讽。
担心?家里的狗都比他爹担心他。
海风卷着浪声盖过了沉默。虽然冷场,但她也没有再追问。
老牛慢悠悠地往前走,不多时,停在一处房子前。
江景辞支起身体,抬头望去,视线瞬间凝固,足足怔了十秒。
眼前的房子,是海边最老的那种石头砌的小屋,依着礁石建的,瓦片盖的顶,墙皮被海风蚀了大半,露出里面凹凸不平的石块。
只有两扇破旧的木门,被擦得干干净净,透露出有人在住的痕迹。
门前挂着几串穿起来的各色贝壳,风一吹,叮叮地响。
女孩推开门,很快点亮一盏灯,暖黄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整间小屋。
江景辞这才看清内室,进门就是一张薄木圆桌,桌旁靠着一张木板床,木头被白蚁啃得满地是渣,看着随时要散架。
床边竟是一个废弃的土灶——且不说连他乡下老家都不用这种灶了,为什么会有人在灶边放一张床啊?
原还觉得诊所的病房简陋,这下比较起来,那都称得上是宫殿了。
女孩拉开一张凳子,目光触及他的脸,又立马垂了下去:“地方小,你别嫌弃。”
江景辞刚一坐下,凳脚竟是晃了晃,他下意识扶上桌沿,手臂伤口被牵动拉扯,疼得眉心蹙了一下。
这破凳子。
他没力气再打量别的,只是垂着眼,等着那阵痛意过去。
“你饿吗?我煮了粥。”女孩揭开灶台的锅盖,里面的铁锅温着粥,米香混着青菜的清甜味飘了出来。
转眼两碗粥摆上桌,稀稀拉拉的白粥里飘着几根碎青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江景辞咽了咽口水,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馋。
威尔斯和克里斯汀——他家里狗吃的边角料,都比这精细。
女孩把勺子递给他,自己捧着碗低头喝了起来,吃得很香。
他用勺子随意搅了搅碗里的粥,米都不见几颗,全是水。他眉头轻皱,心里暗忖:这怎么吃?
“你怎么不喝?”她抬起头,圆眼睛眨巴着看他。
江景辞动了动唇,却没能笑出来。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他现在身无分文,她请他回家住,是出于好心,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若真是好心,那这碗粥又算什么?
她平时就吃这个?
还是看他掏不出钱,所以敷衍?
女孩好像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声音小了:“你是不是...没胃口?”
江景辞别开眼。
她虽不懂待客之道,但他受人恩惠,总不能再让人家当众难堪。
他顿了一下,转而道:“我想喝水。”
女孩刚还蔫下去的情绪瞬间提了起来。
她眼睛一亮,忙翻出个旧得褪色的杯子,倒了水双手捧到他面前。
江景辞垂眼一看,水面上漂着几点油星。
......粥里没油,水里倒有?
是没洗干净,还是她饭后用过沾上的?
他沉默了,迟迟没有喝下那水。
女孩一直看着他,捧起碗咕噜噜喝完了粥,放下碗还是盯着他。
他搞不懂她。
看上去穷得要命,却收留他、对他小心翼翼。一会儿因为他嫌她的粥而失落,一会儿又因为他要喝水而眼睛发亮。
身上脱力感越来越重,肩膀沉得下坠。他懒得再深究,最终放下杯子,低低呼了口气:“我想睡了。”
“哦,你累了吧,睡我的床吧。”她起身,仔细理平了那张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抖了抖边角打了补丁的厚被子。
他环顾四周,问:“你睡哪?”
这窄小房子里,就一张床。虽是春天,但入了夜还是冷的,她总不能睡地上。
她转过脸来对他微笑:“我睡小床。”
江景辞躺上床,见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一会儿是刷碗,一会儿是将他丝毫未动的粥倒回锅里。忙完这些,才不知从哪翻出一张很小的折叠床,摊开在他床头。
那床又短又窄,像小学生用的,但她躺上去,竟然也不小多少。将将够睡。
“那我熄灯了?”
“...嗯。”
她呼的一下吹熄了煤油灯。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墙上有一盏白炽灯。屋里有电器,岛上也有电,但是非要点煤油灯。
应该是为了省钱吧。
门缝透进来几缕细风,窗户被吹得吱呀响。他拉高被子,厚实的老棉花被很重,压在胳膊的伤口上,疼得他眉头一蹙。
被子上没有他熟悉的柔顺剂香味,只有一股老旧棉布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过了半晌,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海生睁着眼,放轻了呼吸,仔细听着。
那声音和奶奶惊天动地的鼾响不同,斯文细微。她听了好一会儿,不禁露出笑容,翻身面对着他,靠得更近了些。
淡淡月光透过窗户,晶莹撒了一床。
床上的男人平躺着,高挺直鼻和微翘的睫在墙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影子。
海生直直盯看,连眼都舍不得多眨。生怕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就成了幻觉。
奶奶的鼻子要比这塌很多,额头也没这么饱满。
她望着望着,眼前的影子和记忆里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眼皮越来越沉,慢慢阖上,最终睡了过去。
许是心里总担心着什么,海生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极轻的闷哼声,像小动物似的,忍着疼。她意识朦胧了几秒,才清楚分辨出,是那男人的声音。
掀开薄被起身,手探上他的额头。汗涔涔的,一阵发烫。
前几日他在诊所,也这样不时低热,白医生说过伤口发炎,烧起来是常事,只要退烧就无大碍。
海生怕点灯会晃着他,摸黑打了盆凉水,把毛巾浸得透湿,拧干了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没了睡意,她干脆坐在小折叠床上,上半身趴在他的床沿。
男人时不时会闷哼一声,不知道是胳膊疼,还是发烧熬得难受。
再怎么高大的人,生了病也是一样的可怜。
她皱着眉,隔一会儿就探一次他的额头,毛巾不凉了就浸水再换。
就这么来来回回,不知过了多久,她下巴搁在臂弯里,眼皮半阖着,小脑袋时不时歪到一边,就这么守着他睡着了。
等她再惊醒时,床上的男人已然醒了。
他双颊的微红还没褪尽,额头冷汗已经消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她,呼出的气息还带着发烧的热意。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海生扯出一个笑,揉了揉眼,声线朦胧发着软:“你醒啦?感觉好些了吗?”
他不说话,视线却未偏移半分,直直凝着她。发烧的缘故,一双黑眸水润,莹莹泛着光,莫名的幽深。
海生觉得他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虽然都没什么表情,但此刻眉尾微微垂着,唇角的线条似乎也软和了许多,不似平时紧绷。
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冷漠和距离感,多出来的......她读不懂是什么情绪。
她熟门熟路地帮他掖好被角,手上动作很轻,注意着不碰到他的手臂。目光扫过他干裂的唇,体贴问道:“你要不要喝水啊?”
他终于受不住似的别开视线,眼睛盯着别处。就是不回话。
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脚什么也没有。
他在看什么?
她抬手搔刮了下太阳穴。
“你不用那么殷勤。”他突然说。垂着眼皮没看她,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海生眨了眨眼。
殷勤...?什么意思?
好像是个不好的词,可他语气平平的,不像在说难听的话。
她眉头紧拧,翻来覆去琢磨这两个字,越想越懵,连话都忘了接。等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想:等买了字典一定要查一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会儿,毫无征兆地翻过身去,后背微微紧绷。
屋子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她听见他闷闷的、隔着被子传过来的声音:“我也会给你报酬。”
海生:殷勤是什么意思?
作者:嗯。。。夸你温柔的意思

江景辞:....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