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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血色战友·红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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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战友·红章
边境的风总是带着砂砾,刮在脸上生疼,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顾许延趴在废弃矿区的断壁后,眯眼盯着远处篝火旁的身影。火苗在夜色里窜动,映着几个武装分子的轮廓,他们手里的枪械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身旁,江诚海正压低声音调试通讯器,指尖在按钮上灵活跳跃,动作沉稳得像脚下扎根的岩石。
“老江,三分钟后行动。”顾许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常年执行任务磨出的沙哑,“你左翼,我右翼,肃清外围后汇合,速战速决。”
江诚海抬眼,冲他比了个“收到”的手势。他的眼神明亮,嘴角噙着一丝浅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和他刚毅的侧脸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放心,你家阿菲念叨的那把仿真狙击枪,我这次特意托人带了,等回去给他当生日礼物。”
顾许延心里一暖,喉结滚了滚。他和江诚海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从新兵连的毛头小子到特种部队的尖刀,一起扛过枪、挨过冻、在鬼门关前互相拽过对方。后来成家,两家就住对门,江莳和顾菲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江诚海待顾菲如亲儿子,他也把江莳疼得没话说。每次出任务前,他们总会互相惦记着对方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多一份平安的念想。
“得了,别光说我儿子。”顾许延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传来熟悉的厚实感,“你家小莳想要的那套丛林迷彩服,我也帮他挑了最大号,等他长高点就能穿,回去咱们哥俩喝顿大的,不醉不归。”
江诚海哈哈大笑,刚要接话,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注意!矿区结构不稳定,有塌方风险!重复,西侧坑道出现裂缝,有塌方风险!”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顾许延刚要下令全员撤退,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碎石簌簌往下掉,头顶的断壁发出“咯吱咯吱”的恐怖声响,像是随时都会垮塌。
“不好!撤退!”顾许延嘶吼一声,率先起身往外冲。
可已经晚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西侧坑道的岩壁轰然倒塌,巨大的石块如同冰雹般砸落。顾许延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紧接着右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骨头被生生碾碎。他低头一看,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死死压住了他的小腿,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渗进干燥的泥土里。
“老顾!”江诚海的惊呼声穿透烟尘。
顾许延抬头,看见江诚海正被碎石埋住了半截身子,脸上满是血污,却依旧挣扎着向他爬来。“别过来!危险!”顾许延嘶吼,“快跑!这里要塌了!”
可江诚海像没听见一样,疯了似的扒开身上的碎石,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放屁!我能丢下你不管?”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顾许延从未听过的慌乱,“坚持住!我马上救你出来!”
烟尘弥漫中,江诚海的身影越来越近。他扑到巨石旁,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可巨石纹丝不动。顾许延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老江,别费力气了!”他咬着牙,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闭嘴!”江诚海吼道,从腰间掏出工兵铲,疯狂地挖着巨石周围的泥土,“我江诚海的兄弟,还没人能留得住!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得把你拉出去!”
泥土混合着鲜血,沾满了江诚海的双手。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可眼神却依旧坚定。顾许延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他知道江诚海的性子,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在这时,又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头顶的石块掉得更凶了。江诚海抬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岩壁,又低头看了看压在顾许延腿上的巨石,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放下工兵铲,趴在地上,用肩膀顶住巨石,“老顾,我数到三,你使劲往外爬!”
“不行!你会被压住的!”顾许延急得大喊。
“少废话!”江诚海的声音带着决绝,“一!二!三!”
随着一声怒吼,江诚海猛地发力,巨石竟然被顶起了一道缝隙。顾许延不敢犹豫,忍着剧痛,拼尽全力往外爬。就在他的腿刚离开巨石的瞬间,江诚海再也支撑不住,被巨石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老江!”顾许延爬过去,抱住他,声音哽咽,“你怎么样?”
江诚海摇了摇头,擦了擦嘴角的血,勉强笑了笑:“没事,死不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危险的坑道,“快走,这里待不了了。”
顾许延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其他战友的呼救声:“江队!顾队!救救我们!我们被困在里面了!”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江诚海猛地回头,看向坑道深处。那里浓烟滚滚,隐约能看到几个被困的身影。“里面还有人!”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急促,挣脱顾许延的手就要往回冲。
“老江!不能去!”顾许延死死拉住他,“里面已经塌了,你进去就是送死!”
“他们是我们的战友!是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江诚海红着眼睛,嘶吼着,“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可你进去也救不出他们!”顾许延也红了眼,眼泪掉得更凶,“你还有小莳!你不能让他没有爸爸!”
提到江莳,江诚海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他想起儿子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想起每次出任务前,小莳都会拉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早点回来”,想起答应给儿子买的迷彩服还没来得及送给他……
可身后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是队长,是那些战友的主心骨,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江诚海用力掰开顾许延的手,眼神里满是决绝:“老顾,替我照顾好小莳。”
“不!江诚海!”顾许延疯了似的想要拉住他,可江诚海已经转身冲进了浓烟里。
“里面的人坚持住!我来了!”
那是江诚海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几秒钟后,一声更大的巨响传来,整个坑道彻底坍塌,烟尘冲天而起,将那道身影彻底吞没。
“江诚海——!”
顾许延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样子。他想去冲进去,却被赶来的战友死死拉住。他看着坍塌的坑道,看着那片被烟尘覆盖的地方,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疼得他几乎窒息。
……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五岁的江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军装,手里攥着一只已经被磨得掉毛的小熊。那是江诚海给他买的第一只玩具,他每天都抱着睡觉。他站在病房门口,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爸爸了。妈妈告诉他,爸爸去执行任务了,很快就会回来。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却是妈妈红肿的眼睛和无尽的沉默。
今天,顾叔叔把他带到了医院。他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心里慌得厉害,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失去了。
病房门被推开,顾许延走了出来。他的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看到江莳,顾许延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又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悲痛。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小莳,跟叔叔回家,好不好?”
江莳看着他,小声地问:“顾叔叔,我爸爸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顾许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忍住眼泪,伸手抱住江莳,声音哽咽:“小莳,对不起……对不起……”
江莳被他抱在怀里,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他不懂为什么顾叔叔要道歉,也不懂为什么爸爸还不回来。他只是觉得心里很难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要爸爸……我想爸爸……”
顾许延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他紧紧地抱着这个孩子,像是抱着全世界最后的希望。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老江,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莳,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疼。
那天晚上,顾许延把江莳带回了家。
顾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运动服,怀里抱着一个变形金刚。他看到江莳时,愣了一下,然后跳下沙发,跑到他面前。顾菲比江莳大两岁,性子沉稳,像个小大人。
“小莳,你怎么来了?”顾菲好奇地打量着他,看到他红红的眼睛,又问,“你怎么哭了?”
江莳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小熊。
顾许延牵着江莳的手,走到顾菲面前,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阿菲,听爸爸说。”
顾菲抬起头,看着爸爸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是小莳,江叔叔的儿子。”顾许延的声音沙哑,“从今天起,小莳就是你的亲弟弟。你要好好照顾他,保护他,不能让他受委屈,知道吗?”
顾菲眨了眨眼,看了看江莳,又看了看爸爸:“爸爸,江叔叔呢?他怎么没来?”
顾许延的眼神暗了暗,眼眶又红了。他蹲下身,握住两个孩子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阿菲,江叔叔……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菲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很远的地方?是像爷爷一样,去天上了吗?”
顾许延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是。江叔叔是英雄,他为了救爸爸,为了救其他叔叔,牺牲了。”
他看着顾菲,眼神里满是恳求:“阿菲,以后小莳就只有我们了。你要把他当成亲弟弟,好不好?”
顾菲看着江莳红红的眼睛,又看了看爸爸悲伤的表情。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拉住江莳的手:“小莳,别难过。以后我就是你哥哥,我会保护你。”
江莳抬起头,看着顾菲认真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真诚。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委屈和思念像是找到了出口,他扑进顾菲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哥哥……我想爸爸……”
顾菲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像爸爸平时安慰他那样:“别哭了,小莳。以后有我呢,我会照顾你。”
顾许延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孩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想起了江诚海,想起了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了他临走前说的那句“替我照顾好小莳”。
老江,你放心。
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我会用我的一生,去守护他。
那天晚上,江莳第一次在没有爸爸的家里睡着了。他躺在顾菲的身边,怀里抱着那只小熊,顾菲把自己的变形金刚放在他的枕边,像是在给他站岗。
黑暗中,江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好像看到了爸爸的笑脸,听到了爸爸的声音:“小莳,要乖,要听顾叔叔和哥哥的话。”
他在心里默默地点头:爸爸,我会乖的。我会和哥哥好好相处,我会好好学习,以后也像你一样,做一个英雄。
而顾菲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江莳,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我一定要保护好小莳,不让他受一点委屈。这是爸爸的嘱托,也是我的责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温柔地洒在两个孩子的脸上。
那份用生命换来的恩情,那份跨越血缘的羁绊,就这样在两个孩子的心里,深深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