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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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沉入一片天鹅绒质地的、浓厚的黑。
但这黑暗并非空无一物。它充满了声音，密集、清晰、纤毫毕现，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意识的岸边。视觉被剥夺后，听觉便僭越了王座，触觉与嗅觉成了忠实的信使，将世界的轮廓以另一种方式镌刻在她的脑海。
她听见神乐的呼吸。那孩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夜兔族特有的、悠长而富有力道的呼吸节奏变得紊乱，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下哽咽，每一次呼气都短促而潮湿——她在哭，拼命地咬着牙关，把呜咽碾碎在喉咙深处，只有牙齿轻轻磕碰的声响和偶尔泄出的一丝气音。
她几乎能感觉到，泪水滚落时，划过空气那微不足道的、几乎不存在的轨迹，最终砸在某种柔软布料上，洇开一片更深的寂静。
从病房门口到床边，七步。从床边到窗边，五步。来回，反复，是新八的脚步声。
木屐的底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本该清脆，却被他刻意放得轻而又轻，于是只剩鞋底与地面细微的摩擦声，沙沙，沙沙，透着一股紧绷的焦灼。他偶尔停下，接着是衣料摩擦声——大概是在扶眼镜。
原来他指节用力的时候，声音是那么明显。
一种陌生的嗡鸣，低沉、稳定，仿佛金属在极远的距离共振。那是灵子修复的声响，来自房间另一角——Archer。这声音比几个小时前坚实了些，但仍脆弱，像风中残烛摇曳的光，时强时弱。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对应着神乐呼吸一次更用力的屏住。
那孩子的心，正系在那微弱的嗡鸣上。
新八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少年的手掌比几年前宽厚了些，指腹和虎口磨出了更厚的茧子，但指尖冰凉，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他试图传递温暖和安定，却暴露了更多的惶恐。她没有动，只是稍稍翻转手腕，用自己瘦削、苍白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没事的，新八。姐姐在这里。
弟弟紧绷的手腕肌肉似乎因此松弛了一毫。
还有祂。
这个自称医疗之神、自称是她的从者的……神明？
太过荒谬，可是根植于血脉里的、正在身体里汩汩流淌的某种不可知物告诉她：这是真的。她能凭借直觉感受到祂的存在。阿妙将脸微微转向房间的某个方向。
祂在那里，某种过于有序、过于洁净的存在，像是手术刀划过这片被白诅侵蚀的土地，留下一条边缘锐利的空白地带。
祂手中那柄蛇杖——祂坚持称其为杖，但阿妙总觉得那应该是一截奇异的树枝——与地面偶尔发出极轻的触碰声，像是根系探入土壤，发出细微的摩擦。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种奇异的沙沙声，身处现代社会的她很少听到这样的、持续不断的声响了。那是书写的声响。
那是祂在工作——据祂自己所言，是在“实现祂降临到这个世上的愿望”。分析、计算、推演。目标是她，是这房间里的空气，是残留在她皮肤上、近乎幻觉的、那一丝纯白的寒意。
就在她握住新八的手的时候，那原本像白噪音一样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极其短暂地顿挫了一瞬。就好像，祂记录数据的笔尖，因为一个意料之外的符号，而微微停滞。
祂的注视开始更集中地投向她，冰冷，专注，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
因为我违反了“静卧休息”的指示？莫非与亲人的交流，在这位医生看来，也是与治疗无关的禁止事项，是需要记录的异常指标吗？
阿妙心中升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无奈的莞尔。
——抱歉啊，医生。我可不是乖乖听话的那一类病人。
她决定再做点什么。
“新八，”她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穿透焦灼的安定力量，让新八想起拂过家里破旧地板的夏风，“窗外……有什么？我好像听到鸟叫了。”
新八明显愣了一下，呼吸都滞了片刻。姐姐……已经很久看不清东西了。
“姐、姐姐……”
“说给我听听嘛，”阿妙微微偏头，脸上漾开一点浅浅的、怀念的笑意，“就像小时候，你总是指着外面的树，告诉我又开了什么花一样。”
新八紧绷的肩膀，在她的声音和笑容里，终于慢慢、慢慢地松垮下来。他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温柔地唤醒，尽管周遭依然是噩梦般的景象。
他拖过椅子，更紧地坐到床边，双手将姐姐的手拢在掌心，包裹住那抹过分的苍白色。
“……嗯。”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气轻快起来，“新的病房的窗户……关不严。光从左边的缝隙里透进来，是灰蒙蒙的，像是掺了太多水的牛奶……”他开始了描述，起初有些磕绊，渐渐地就流畅起来。他抖着声音，描述远处那些被炸毁或废弃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锯齿般的轮廓，那里，最高的地方，应该是航站楼；一只胆大的、羽毛脏兮兮的麻雀，是如何试探着落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歪着小脑袋朝里看了看“……它大概在找吃的？嘿，这里什么都没有。”麻雀很快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串细微的爪痕和一两片飘落的、灰扑扑的绒羽；更远处，一缕顽强突破云层的稀薄天光，是如何在废墟的金属残骸上，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弱的亮斑……
“顺着那点光往下看，再往左一点……嗯，那边，那片看起来矮墩墩、黑乎乎的影子……是我们家。”
他沉默了几秒。
“屋顶看起来没事……但院子里已经一塌糊涂了，没空打扫，落叶和不知道哪里吹来的垃圾堆了厚厚一层。门廊的地板踩上去吱呀呀响得厉害，大概有些地方受潮翘起来了……”
他的语速变快了些，像是不让自己停下来思考这些话会带来什么感受：“厨房空荡荡的，又冷又乱。我自己做了饭，放在冰箱里，一次能吃两三天……哎，听起来怎么这么惨呢，明明姐姐在的时候厨房应该才是更惨的。哎哟！别打我！”
“……姐姐。”
“嗯？”
“它在等你回去呢。”新八说。
“……”
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发生了。
身体内部那无处不在的、冰冷刺骨的虚弱感和侵蚀痛楚，似乎被推远了些，变得可以忍受了。它依然盘踞在那里，张牙舞爪，但它的獠牙似乎没能再刺进更深的地方。一种极其短暂、却无比真实的喘息之机，降临在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里。
这感觉……竟有些熟悉。
简直就像……简直就像Caster来到她身边的那个晚上，祂以异邦的言语为引，用那根奇异的杖指向她，发动被称为“宝具”的时候。那时，沉重的、拖拽着她不断下坠的黑暗，也曾被一道带着草药与星辰气息的微光短暂地隔开。
她甚至能感到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从被弟弟握住的手心，慢慢回流到被白诅侵蚀得麻木的四肢，因持续疼痛而蜷缩的脏腑，好像还要涌向她冰冷一片的指尖和脚尖。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错觉。
但房间另一角，那“沙沙”的书写声，却再次出现了不自然的停顿，紧接着，变得更快、更密集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观察着，或者说，医神精准的感知正捕捉着。
被这个世界上的人类称呼为“白诅”之物，其本质应当是一种结构精巧的无机质生命集群。其基础单元是纳米尺度的机械造物，这解释了他最初观测到的、与已知生物病原体迥异的物理特性与传播模式。侵入、解析、复制，它们依照被提前写入的某种冷酷的优化算法，系统地瓦解宿主的生理秩序，最终导向高效的死亡。
然而，这些纳米机械，绝非独立运作的死物。它们之间存在着远超物理连接的、高效到匪夷所思的信息同步。一个单位的受损经验、对新型宿主组织的解析数据、对特定药物的反应，都能近乎实时地在整个集群中共享、迭代。
它在渗透、复制的同时，似乎也在通过这样的信息同步，被动地记录，记录宿主的生理反应，记录生命系统崩溃时产生的紊乱波动，甚至可能……记录宿主在崩溃过程中散发出的、某种强烈而原始的信息残响。这些残响无形无质，却微妙地附着在侵蚀能量上，使其呈现出一种非理性的、近乎“意图”的粘稠质感。
这令他想起了某些因强烈情绪或集体信仰而变质的诅咒，但其结构远为精巧，基底又是纯粹的物质科技。一种矛盾而危险的混合体。
而此刻，一个更矛盾的现象正在他眼前发生。
魔力视界中，御主志村妙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被“白诅”那不祥的苍白魔力不断侵蚀、明灭不定的生命灵光，在与她的直系亲属进行这番毫无意义的对话时，竟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稳定化趋势。
那股来源于Saber和病毒的魔力流，仿佛正在遇到某种微不可查的阻力，前进的速度发生了可测量的减缓。
这无法用他已知的任何生理学、病理学或魔术理论解释。
这不是治愈，甚至不是好转，似乎仅仅是，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生命系统在极度不稳定中，暂时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点。而平衡的支点，似乎就是那些毫无有效信息的对话，以及两人双手皮肤接触时，持续进行的热量传递。
不合逻辑。违背常理。干扰治疗进程。
最优解应是集中魔力，直接中和或剥离那些侵蚀性苍白能量。任何非常规的、可能干扰此进程的变量都应被暂时隔离或静默。
他的理性如此判定。
但那份由圣杯赋予的医学直觉，或者说，他作为“治愈”这一概念的化身的核心本能，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新药实验中遇到的异常，其背后所代表的未知，正散发出迷人而危险的气息。
是无关的并发症？还是未被记录的、宿主自身产生的某种微弱抗性表现形式？
他手中的蛇杖，杖身上缠绕的蛇形，那双由纯粹魔力构成的青碧色竖瞳，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着，记录着。更多的参数被纳入实时监测：声波频率、生物电传导、魔术工房的微妙扰动……数据流在他无形的认知卷轴上安静奔腾，尝试勾勒出这异常现象与已知变量之间可能存在的、哪怕再细微的关联。
医者面对一份化验单上无法解释的异常指标，虽不至喜忧，却必然要弄个清楚。
……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