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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6 不法之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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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雨夜。
雨水敲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几十年听下来,早已从鼓点听成了钟摆——空洞,匀速,不催人,只是不急不缓地丈量着夜晚的长度。登势陷在柜台后的旧椅里,这把椅子的凹陷正好容下她的身形。她老了,早就离开了那个能在柜台后面站上半个晚上、和客人谈天说地的年纪。
昨天的这个时候,一个带着她熟悉气味的“影子”,跟在那个副长身后造访了这里。
她本不该知道的。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谈什么身为御主的才能?她甚至不太理解手背上那三道不时发热的鲜红纹路的含义。
那两个自称是她从者的小姑娘所说的“魔力”——如果体内那沉甸甸的、仿佛与脚下地板、与这间破旧酒馆、甚至与窗外整片荒芜的歌舞伎町长在一起的东西能叫做魔力的话——根本不是她们口中血脉的传承或是上天的赐予。
那是记忆本身的重量,是太多名字和面孔沉入心底后,淤积成的、冰冷的琥珀。
每一次失去,都像一场无声的雪,落下时轻得没有声音,却一层层堆积在她的心里,在一次次午夜梦回中被压得更深,最终成了封存一切的、庞大而寂静的冰川。她只是活得太久,见证的告别太多,这冰冷的重量便不知不觉,充盈了她的残年。
所以说,寺田绫乃是一个与歌舞伎町分不开的人。
烟斗的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暗。世道不太平,工厂停摆,女士香烟自然成了可遇不可求的东西。烟瘾大的家伙们,要么强迫自己戒了,要么自寻出路——比如拾起以前刨点自制烟丝的旧手艺。
她看着安妮擦拭酒杯时年轻手腕灵活的转动,那弧度让她指关节隐隐泛起一阵熟悉的、属于旧年劳损的酸胀。另一个不爱出声的、自称玛莉的女孩靠在门边,侧影紧绷、神色肃穆。
“Master——这种东西怎么擦得完啦——”
金色头发的女郎看着客人稀稀拉拉走得差不多了,干脆把酒杯一放,凑过来撒娇似地抱怨。“——擦杯子这种活计,简直比在无风带等上三天三夜还磨人!要我说,咱们该干点有劲的。圣杯战争已经开始,我看啊,这个歌舞伎町,鬼鬼祟祟的家伙可不少……”
“安妮,别给Master添麻烦。”玛莉的眉头紧皱。
“哈!怕什么?”安妮挑眉,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让她整个人像一团跃动的火焰,“就算真是,又怎样?我的枪和你的刀是摆设吗?老守着这么个……暖烘烘的窝,”她挥手指了指难得有炉火温暖,却仍难掩破旧的酒馆,“骨头都要生锈了!我们可是——”
“——是自称被一个杯子叫来打仗的海盗。可惜这里没有仗给你们打。”登势哼了一声,吐出一口烟,截断了安妮的话头。灰色的烟雾模糊了她脸上深邃的皱纹。“我这儿不是你们那艘……叫什么来着?‘棉布杰克’?”
“这儿是酒馆。规矩就是,客人付钱,我给酒,擦杯子,扫地板,听废话。小玉分几个杯子给你擦,已经是最轻松的工作了。”
“抢东西——那是外面野狗才会干的事。”
“野狗……”安妮嘟囔着,对这个比喻显然不太满意,但也没再反驳,只是泄气般地趴回柜台,金色长发散落一片。“那至少让我去劈点柴火吧?总得找点让血液沸腾起来的事做!”
“这个天?”玛莉问。
“啊——”安妮彻底无话可说,大叫一声,认命地重新拿起那些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脏杯子。
登势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会这样,把全身的力气都押注在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上——现在不必了,她的身体像一口被掏空的老井,更多的动静来自内部:膝盖对湿气的预报,还有心脏在胸腔里那沉甸甸的、像裹着厚绒布的捶打。
“‘圣杯’么……派来两个野丫头,哼。”
“……倒是合适。”她在心里补完了这个评价。
合适在哪里呢?不是战斗力,家里住了一只夜兔的酒馆还不用在意这个。是她们眼里那簇还没被漫长时光反复淋熄过的火苗,是那种把“明天”还当个值得撕咬争夺、能从命运嘴里夺下的猎物的生猛劲儿。
她望着她们,一种熟悉的,想让人无奈叹气、却又忍不住发笑的既视感浮上心头。
上一个带给她如此感觉的人,现在该在哪里呢……
也是这样一个雨声渐沥的傍晚,酒馆里没什么人。那个一头天然卷的麻烦房客,难得准时来交他三个月前就该交上的房租。
他比平时更沉默些,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像是把好几夜的月亮都熬干了塞进去。嘴角却还硬扯着那副惯常的、让人看了就火大的笑。他把几枚硬币推过来。“喂,老太婆,上点什么呗。”
“……300日元可不够买我店里的酒。”她当时头也没抬。
“不是这个。”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干。“我是说,以后啊……要是来了什么奇怪的家伙,一脸□□样、敲门敲得震天响,或者看着就不像好人的……”
“先别着急把那些家伙赶出去啊。万一,我是说,万一……”
登势这才抬眼,瞅见他脸上那副少见的、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臭小子吞吞吐吐地,吸了口气,才终于把话说完:“去和那些家伙聊一聊,说不定会意外合你胃口呢?”
“比如你吗?”
“别别,后宫篇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再来一次了——”
“那就赶紧把你的房租交齐!还欠着三个月呢,抓紧给我干活去!”
他当时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挠着他那头乱卷毛晃出了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渐密起来的雨幕里。
“臭小子。”她没在意这家伙时而的胡言乱语。
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几句意义不明的话,连同他复杂的表情,还有更多更多被他用插科打诨掩盖过去的、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的瞬间,在两个带着海风与硝烟气息的身影走进酒馆的那一刻回想起来,却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登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回忆的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在安妮好奇打量着日本酒的侧脸,和玛莉望着远处雨丝的悠长视线上。
过去几年,不是没有过传言。说是有不知死活的地痞或急于扩张的小帮派,曾想打这间孤零零的老酒馆的主意,觉得老板娘是个孤老太婆好拿捏。可那些人,总是在行动前一夜就莫名倒了霉——不是关键的头目被人绑起来扔到警局门口,就是掠夺来的几分资产全被用来劫富济贫分给流浪汉。坊间悄悄流传,是那位早已隐退的“沟鼠组”组长,泥水次郎长,还在暗中保护着这里,如同守护神般清扫着登势周围的威胁。
她也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的莫名纹路,狠狠凿开她原先的认知。当五年前的那些旧事依次回想起来,浸透了雨水的绳子沉甸甸地勒住记忆。
是啊,是啊,把人全须全尾地绑起来,不断一根手指,可不是那帮□□会做,也不是他们的实力可能做到的事。她早该想到的。
那是只有还活着的坂田银时才能做到的事情啊。那个被叫做她的看门狗的臭小子。
她重新拿起烟斗,手指有些僵,摸索着填入新的烟丝。动作缓慢,却稳定。
可是,他为什么要用这样含糊不清、颠三倒四的方式来……交代后事?
他怎么能预见这场所谓的“圣杯战争”、预见她会参与、预见到这些奇怪的从者们会找上她?
以及……
“选一个老太婆,有什么意义呢?”
居住在歌舞伎町,甚至说,住在万事屋楼下的御主可不止登势一个。
刚才神乐还托人传来今晚留在医院陪护的口信呢。
是因为所谓的“四天王”吗?因为她在歌舞伎町的名望和人脉,所以需要稳住她?
——不,坂田银时是喜欢干出一些蠢事,可他不傻。旧时代的人脉,在人都上了飞船、离开地球以后,又有什么用呢?
是因为……她的心肠,已经被岁月和离别,打磨得足够硬、足够冷了吗?
——因为她经历过温暖的掌心在手里变冷,熬过漫长的离别、见过几十年不回头的背影。即使在未来的某一天知道了他仍活着,却即将赴死的消息,也不至于为了找他而放弃自己扎根的地方。因为她,只有她,可能把这个秘密为他守住,让土方十四郎能去当他的警察,重建江户的秩序;让那两个孩子,带着对他的怀念也好怨恨也罢,作为“志村新八”和“神乐”,而不是“万事屋的眼镜”和“万事屋的中国女孩”,继续走下去。
或许。
至少,不至于,是傻到为了一个承诺吧。
为了一个从次郎长那里接过来的承诺。
她吐出一口长长的烟,烟雾试图盘旋,却被门缝里钻入的一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湿冷与衰败甜腥气的微风打散。这气味登势不会陌生——是白诅晚期病人身上特有的、生命从内部开始腐烂的味道。
安妮几乎在刚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停下了动作。她没有兴奋地大叫,反而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的豹子,金色睫毛下的蓝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锐利。几乎在同一时刻,靠在门边的玛莉脊背无声地绷直。
门,被猛地撞开了。
闯入者只有一个。是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雨披,头发一绺绺黏在额前,呈现出不祥的灰白色,眼窝深陷,里面燃烧着穷途末路的火光。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短刀,刀尖却在不停颤抖。
“给我吃的!”他吼叫着,眼神却慌乱地扫视着空荡荡的酒馆,仿佛在畏惧着某种预期中会立刻出现的、雷霆般的惩戒。他的恐惧如此真实,甚至压过了贪婪。
他在怕什么?登势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那个传说中的守护者吗?
安妮嘴角一咧,带着猎食者的兴奋:“哦?还真有不怕死的‘野狗’闻着味来了?”她没动枪,似乎觉得不值,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玛莉则已无声地滑步,封住对方侧后方的逃逸路线,将手按在弯刀柄上,蓄势待发。
男人被她们的气势所慑,却更加狂躁:“别过来!我、我得了那病!我不怕死了!但我不想就这么烂掉!他们说……他们说以前敢打这里主意的人都会倒霉!都会消失!可我等了……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守护神’……他不见了!他肯定也死了!或者逃了!”
他语无伦次,挥舞着短刀,与其说是在威胁,不如说是在用声音给自己壮胆,对抗内心巨大的恐惧和身体里正在吞噬他的东西。“所以……所以现在抢你们,没关系了!对不对?!”
“守护神”……不在了。
“别打脸。他脑子本来就不清楚了。”登势说。
命令简洁得近乎侮辱。男人一愣,随即被更大的羞辱感和绝望激怒,嚎叫着扑向看似最年迈、也理应最脆弱的登势。
接下来的几秒钟,快得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安妮的身影仿佛晃了一下,男人前冲的势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闷哼一声向后跌去,手里的短刀不知怎地已到了玛莉手中。玛莉甚至没怎么看那破铁片,随手将它掷出,刀身精准地钉入远处的木柱,入木三分,刀柄兀自颤动。
男人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喑哑的哮音,脸上灰败的死气更浓。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没了力气,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登势,里面充满了不解、愤怒,以及更深层的、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你应该认识我的……”她说,“你以前来我这喝过酒。虽然只有一次。所以死前要来拉我垫背吗?”
“不……”男人嘴唇翕动,疼痛让他说不清楚话,只有浑浊的泪混着脸上的雨水滚落。“白诅之前,我刚来歌舞伎町打工。现在,你是我认识的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了。”
登势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声比雨声更沉重。
“滚起来。”她命令道,“蹲在这儿碍事。”
男人茫然地、挣扎着爬起。
登势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对玛莉吩咐:“去后面,把那个没来得及扔的空酒箱腾出来,还有凯瑟琳不用了的那床旧褥子。”
玛莉微微一怔,但立刻领命:“是,Master。”
安妮也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战意消退,换上一种新奇的表情。
“下午来的消息。”登势说,没回头,“大江户医院那边来了个新医生,据说正在研究治疗白诅的方法。”
男人彻底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不想烂在街上,就去那儿碰碰运气。总比你在这儿发疯,然后死在阴沟里强。”
她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赶紧滚。趁着雨停,让她送你一段。”
“老太婆我见不得蠢货死在我门口,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玛莉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一个简陋的铺盖卷,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边:“走吧。Master说了,送你一程。”
男人被玛莉半扶半拽地带出了酒馆,消失在依旧浓重的夜色里。
门关上,将那衰败的气息和一段插曲隔绝在外。
酒馆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炉火声,和安妮好奇的打量。
“Master,”安妮趴回柜台,手托着腮,“你心肠还挺软嘛?我还以为你会让我们把他扔远点自生自灭呢。”
登势斜睨她一眼:“扔去医院当实验材料,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叫心软?”她哼了一声,“那是废物利用。老太婆我一向做好垃圾分类。”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
“……能多活一天,看看明天的太阳,总归是好的。”
“万一……那医生真有点本事呢?”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抽着烟。
手背上的令咒微微发热,玛莉正在回来的路上。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