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你做皇帝， ...
-
刀刃入肉的声音传来。
但预料中的痛苦姬宝蓝并没有感受到。
反而兵刃交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听一道男声怒斥：“胆敢行刺主子，你是疯了还是反了？”
姬宝蓝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拉住，似乎是往昭阳殿大门处跑去。
姬宝蓝这才睁开眼。
她被人抱在怀里，一滴鲜血从‘假姬元澄’的脸上滴落在自己额头。只见他笑着在额头落下一吻，将那点血迹轻轻吻去：“阿蓝姐姐，你是蓝色，我是绿色，我们天生一对。”
姬宝蓝眼眶微湿。
周围的打闹声好像一下就消失了。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兜兜转转，每一次在她痛苦的时候，他都出现了。
只有他，只能有他。
冯墨青，她的阿绿。
姬宝蓝说不出话来，仿佛这一刻就算两人一起死在这里，也值了，可是她本就心存死志，但他不该来这里的……他找到了自己的兄长，他怎么可以跟自己一起死在这里。
“大门已经从外面锁上，我们出不去的。”姬宝蓝将额头埋进冯墨青的怀里，呜咽道，“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救我，你可以跟你哥一起走……”
“嘘——别说这话。”冯墨青轻轻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的，“阿蓝姐姐，这辈子你去哪我就去哪。天上地下，洛水黄泉，我都跟着你。”
她第一次见着冯墨青出手，虽然有些单薄的身体，爆发力却极强，跟十来个玲珑卫过招还要顾着她，竟然不落下风。
甄荔的声音冷冷的响起，她刚被冯墨青刺了一刀，如今说话已然带着喘息：“你又是谁？为何叛我？”
冯墨青不再垂眉顺眼，他扬起了自己英俊的面孔，这一刻月亮升起，昭阳殿的月色正好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和冯丹青颇有几分相似。
“冯惜君亦是我的姑姑，冯丹青是我的兄长。”
够了，不用再多的话，已然够了。
就在这句话说完的时刻，原本要仔细听聚精会神才能辨认的马蹄声，终于无法掩耳盗铃，真的就在殿外响起来了。
甄荔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强撑着，绝不让自己倒下，她想起了姚太后，姚太后在死前，被皇甫思下令沉入洛水前，依旧没有低下高昂的头颅，死又何妨，她绝不后悔：“杀了他们，然后点燃这殿里的烛火，剩下还活着的自己开窗逃出去，再封住门窗。”
“我死了，也要拉着这两人陪葬。”
“……那这个女人呢？”按住咸苓的玲珑卫问道，被捂住嘴的咸苓拼命挣扎。
甄荔往那边瞧了一眼，夜色中瞧不真切，她突然笑了：“也一起殉了我吧，姬家的血脉，皇甫家的血脉，仇人的血脉，三人陪我一起死，够本了。”
冯墨青的那一刀并没刺中要害，但砍伤了她的大腿，已经没办法靠自己行走，甄荔瘫坐在地上，就凭这十几个玲珑卫，她逃不出这座宫殿，也逃不出洛阳城。就算能逃，她又该往哪里逃？说不定，死在这场大火里，反而是一种幸福。
甄荔不再挣扎，也不再出声。
她静坐在地上，任凭伤口缓缓流血，却感受不到痛楚，远远遥望着窗外的月色。
明月高悬，二十多年的岁月弹指间闪过，她很是忙碌，也很是不甘，但没有什么该后悔的地方。她从小执拗，心中认定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一定要去争去抢，她也做到了。小时候羡慕姑姑，后来羡慕表妹，再后来羡慕太后，最后她是谁也不羡慕了，但也该落幕了。
殿中浮动起火光，一丝炎热终于把她的神思拉扯了回来，火光又让她的视线恢复清明，冯墨青已经全身是伤，他支撑不住的倒在大门口，而姬宝蓝就坐在他身边，静静抱着他。
甄荔笑了，很好。
自己这边损失了多少已然不重要，反正他们都要跟着自己陪葬，零星几个剩下的人正在点燃这殿里的烛火，将桐油教在柱子地毯上，然后准备破窗而逃，接着执行她最后的命令——封窗。
浓烟比火舌更先来到姬宝蓝身边，她咳嗽得厉害，却几近痴迷的抱着身边的人，用袖口去擦他脸上手上涌出的鲜血，不再说些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废话。
和她们认识的时光相比，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
其中还有大量的时间没有明白彼此的身份。
“那夜，你是打算告诉我你的身份，对吗？”姬宝蓝再也不想去思考别的，只想着两人的种种。
冯墨青点头，他抓着姬宝蓝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是，我不想再瞒着你了，你进府后我就一直跟着你，看见你决定不见我，其实有些难受。”
姬宝蓝抬头在他嘴角吻了吻，心中无限酸楚：“对不起，是我不好。”
冯墨青轻轻一笑：“只有一点点难受，阿蓝姐姐如果再亲我一下，我就彻底不难受了。”
姬宝蓝依言又吻了吻他的嘴角，这一次却被冯墨青捉住，四片唇瓣紧紧贴在一起。
那是一个甜蜜而悠长的亲吻，有泪水的味道，有血液的味道，也有硝烟的味道，并不完美的亲吻，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亲吻了。
“我们分开的第一年，我很后悔……当初没有跟你说太多话，后来想说却没法说了。”姬宝蓝一边流泪，一边咳嗽，一边贴着冯墨青的耳边诉说。
她觉得自己好傻。
在这个世上，对她好的人很多，但更多是因为她的身份，唯独阿绿，唯独他是不一样的，他是她生命里最美丽的意外，可如今这意外也要随自己一同葬身火海。
“我以为……你会恨我，很多次我都这么以为……”姬宝蓝紧紧地抱住冯墨青，她不管哪里是伤口，哪里要别火焰追上，她只想和他不分开，此时此刻，她再也不能和他分开了，“后来我想，你恨我也好，你总是记得我的。”
比起姬宝蓝的伤心，冯墨青却开心得很，他小心的为她梳理额前而后的碎发，将它们一缕缕用手指整理好，整理一下，就亲一下，心中是满满的得偿所愿。
“阿蓝姐姐，你说过我们会相见的。”他笑着吻姬宝蓝满是泪水的眼睛，“能够相见能够拥抱，是上天给我最大的运气。十五年前见到你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又最不幸的人，我拥有了自己的月光，却不能怀抱自己的月光。”
“可是现在……我圆满了。”冯墨青紧紧抱住姬宝蓝。
“我的月光只在我怀里。”
浓烟滚滚，两人的说话声已经被噼里叭啦东西倒地的声音和火焰声深深掩盖，他们已经不能交流了。
但无所谓，声音听不见，还有肢体语言，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就算……无法抱在一起，他们的心也还在一起。
……
好痛、全身好痛。
这就是下地狱吗？
为什么这么痛呢？莫非是阎王来清算她的恶行？
到了地府她不会狡辩，她会认认真真应下每一条罪孽，只是……她的阿绿什么也没做错，所以不能跟她在地狱重逢了。
“她的眼皮动了，应该要醒了！”
什么人的声音，好像……好像附子姑姑，会是附子姑姑吗？
姬宝蓝缓缓睁开眼皮。
一双肿成核桃大的眼睛坐在床头瞪着自己。
“……”姬宝蓝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又痛又哑，完全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很痛苦。
“别说话，大夫看过了，不致命，等过阵子就好了。”附子姑姑端来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轻轻喂入姬宝蓝喉咙口，然后交代事情经过，“好险……差一点，就差一点你就没了，还好姚九赶到的及时……你，你为什么……”
姬宝蓝说不出话，她只能用手指在附子姑姑的掌心写字。
她写下了一个“绿”。
附子姑姑叹了口气，垂泪道：“你放心，他也没事，就躺在隔壁。昨日就醒了，等你好了你们就能见面了。”
顿了半晌又道：“他都跟我们说了，是我不好，我怕他耽误了你……可是你……可是你怎么可以想死呢……虽然主仆有别，可是这么多年来……我把你当做亲女儿啊……”
“你别说了，我跟她说吧。”
姬宝蓝这才意识到，房间里除了附子姑姑，姚九叔也在。
但姚九叔还是隔着帘帐，并没有直接过来：“称帝这条路生死不明，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还是希望你做皇帝。这里已经离开洛阳有段距离，三位郡王正在城里鹬蚌相争，论兵，我们有焦骨教众，论将，我们现在也有冯墨青的兄长。其实所有因素都准备好了，就看你的意愿，若你实在不愿意，我不强求……只是，若做普通人，姚九叔就不能陪在你身边了，而且，若是普通人，以你的身份，就算和冯墨青逃到天涯海角，也一样有被人追杀的风险。”
这是姚九叔第一次向她服软。
姬宝蓝用指尖在附子姑姑掌心一笔一划写道：“叫阿绿来。”
附子姑姑为难的问：“他是能来，要叫姚九出去么？”
“不用。”姬宝蓝缓缓写到。
附子姑姑点头，去隔壁把冯墨青扶了过来跟她一起靠在床头。
姬宝蓝仔仔细细的瞧了一眼，冯墨青比她伤情好得多，虽然也憔悴，但明显还是有精神的。
“你要同我说什么？”
“牡丹花。”姬宝蓝在他掌心写下这几个字。
其实有些没头没尾，但冯墨青就是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从脖子上扯出那枚只有牡丹花的牡丹挂坠，重新用金子打了锁链，又挂回自己的脖颈处。
姬宝蓝笑了，再度写下几个字。
陪着我，一起生，一起死。
冯墨青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柔情无限：“你做皇帝，我跟着你，你流浪天涯，我也跟着你。”
……
数月后，大盛王朝正式落幕。
以牡丹蛊反噬其主，甄皇后血溅昭阳殿结束。
而后焦骨教卷土重来，再回洛阳城。十五年前女兴天下的传言重新响起——魏紫姚黄，十君皕代，日月异象，女兴天下。
只是这一回解读颇有不同，原来哀献皇女武泰帝姬宝蓝没死，她还活着，又重新回到洛阳，诛杀皇甫家的三位郡王，而后废杀皇甫驰，将年号重新换回武泰，太熙十五年修改为武泰十五年。
姬宝蓝重新修整了昭阳殿，待第一缕阳光升起，她握着冯墨青的手：“在宫外，你还是淇王。”
冯墨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紧紧回握住姬宝蓝的手：“在宫里，我是独属于姐姐一人的阿绿。”
昭阳殿日升日落，姬宝蓝终于又回到了这里，掌控了这里。
金屑酒与牡丹蛊，既是两人的劫难，也是两人的缘分。
十五年的颠沛流离，许是为了让他们彼此遇见。
天的颜色，水的颜色，鸟的颜色，有人称为蓝色，有人称为青色，有人称为绿色，正如昭阳殿上方的万里晴空。
春日无限好，蓝绿自有时。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