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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马 秋与归!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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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然,你胡说什么呢!”秋与归一脸不满,她双手叉腰,往束鹤身边侧了侧身子,一副护犊子的架子,“什么书童,这是我新交的朋友,束鹤!”
顾元然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的兴趣更浓了,他踱步走近,目光在束鹤的身上又扫了一圈,“朋友?你秋大小姐什么时候交朋友这么……不拘一格了?”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凭束鹤这来历不明的身世,怎么都不像是能和秋与归玩到一起去的朋友。
秋与归偏过头观察束鹤的反应,他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背脊停得更直了些,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着顾元然的眼神清冷冷的。
“顾元然!”秋与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气恼,“你出去游学一趟,别的没学会,倒学会言语刻薄了?束鹤他聪明好学,字也写得比你好看多了!”
她气鼓鼓地拿起束鹤练字的纸,上面工整的字比很多同龄孩子写得都好。
顾元然被她这么直白地呛回来,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哼了一声,争辩道:“字写得好有什么用?谁知道是哪里来的……”
“他是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秋与归打断他,声音脆亮,语气自豪,“我看他快冻死了,就把他捡回来了,怎么了?我爹娘都同意了!而且……说不准是雪娘娘看你老是惹我生气,所以特地把束鹤送给我的。”
她这一连串的话像小钢珠似的蹦出来,逻辑简单又霸道。
顾元然被她的话噎得一时语塞,他看看秋与归气得泛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始终沉默的束鹤,忽然觉得有些没趣,他没想到秋与归这么维护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我……我哪有惹你生气。”顾元然撇撇嘴,语气缓和了些,“听说西市来了个杂耍班子,有会喷火的,还有小猴子,挺有意思的,你去不去看?”
秋与归眼睛一亮,显然很有兴趣,她立刻转头看向束鹤,“束鹤,你想去看杂耍吗?可有意思,可热闹了。”
束鹤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秋与归,又看看一脸不满的顾元然,“我想练字。”
“那好吧。”秋与归有点失望,但没强求,只是叮嘱道:“你看家,好好练字,等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束鹤:“……不必。”
顾元然忍不住催促道:“走不走啊?再晚好位置都没了。”
“走走走。”秋与归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高采烈地跟着顾元然往外走。
书房门被关上,脚步声和他们的说笑声渐行渐远。束鹤站在原地,看着重新恢复寂静的书房。
片刻后,才重新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他对着“永”字又临摹了两遍,但不知为何,毛笔悬在半空,再没继续动作。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桌一角,那里压着好几张旧纸,上面是他最初练习时写下的自己的名字。
他将毛笔靠在砚台边,另铺开了一张新的素宣,笔锋饱蘸满浓墨,悬于纸面之上,却迟迟未落。
片刻后,他手腕轻动,一个端正的“秋”字落在了素宣的左侧。这个字他认识,也写过,是季节,也是她的姓氏。
写完这个字,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秋”字后面空白的地方,微微蹙起眉。
他从顾元然口中,第一次听到了秋与归的姓名,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哪两个字,秋与归没有特意教过,他也不曾问过。
他抿了抿唇,视线在自己已经学过的字里面逡巡,笔尖迟疑地,在“秋”字后面,试着写下了一个“雨”字。
然后,是最后一个字,他犹豫的时间更长了。笔尖悬着,墨几乎要滴落。
最终,他落笔,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规”字。
这个字显然超出了他目前熟练书写的范围,结构松散,笔画生硬。
“秋”、“雨”、“规”。
三个字并立在纸上,大小不一,尤其是后面两个字,与他平日练习时,力求工整的模样相去甚远,透着一种笨拙的摸索。
束鹤没有立刻涂掉或重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握笔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的身体始终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他才恍然惊醒,迅速拿起那张纸,随手一团,握在掌心。
纸团被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待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他走到炭盆边,松开手,将那团写了名字的纸丢了进去。
橘红的火舌倏地舔舐上来,迅速将纸张烧为灰烬,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混入炭火的气息中。
束鹤站在原地,看着炭火恢复平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重新走回书桌前,继续在那张旧纸上练习起那个“永”字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斐萱进来点了蜡烛,询问他要不要先吃晚膳,束鹤才惊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秋与归还没回来。
他看着面前好几张写满字的宣纸,放下笔,摇了摇头,“我还不饿。”
斐萱见他有些失神,自家小姐又不在,只能先离开,“那我晚点再给你送来。”
束鹤走到廊下,找了个能一眼看到回廊尽头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多时,回廊那头还真响起脚步声,只是来的不是秋与归。
顾元然手里拿着一串鲜红晶亮的糖葫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在他看到束鹤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哟,等人呢?”顾元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你那朋友看来是玩得忘了时辰,连答应给你带的糖葫芦,都得本少爷好心捎回来。”
束鹤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没有搭话。
顾元然显然对他的沉默很不满意,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束鹤,压低了声音:“哎,我刚刚在外面听到了一个有趣儿的事,关于……你的爹娘?”
束鹤的身形一僵,握紧了手指。
“听说,是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家的东西,被活活打死的?”顾元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眼里满是得意,“啧啧,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又打算在秋家偷些什么呢?”
束鹤猛地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他。
顾元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瞪我!一个贼偷的儿子,也配待在这里,也配让秋与归教你读书?我告诉你,趁早识相点自己滚蛋,别逼我报官把你抓起来!秋与归也就是看你可怜,拿你当个新鲜玩意儿,等她玩腻了,谁还会多看你一眼。”
“滚。”一个极冷的字,从束鹤紧抿的唇缝中挤出来。
顾元然对他的态度生气极了,他想也没想,直接抄起院子里固土的石子,就朝他狠狠砸了过去。
“你也配叫我滚!”
石子带着风声,直袭束鹤面门。
束鹤没有躲,或许是来不及,或许是根本不想躲。他依旧站在那里,就在石子即将触及他额头的刹那,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前。
啪……石子落地滚动的声响传来,院中一片死寂。
顾元然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一脸错愕与惊慌,“秋……秋与归,你……”
“顾,元,然!”秋与归一字一顿,带着怒意,“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顾元然,明明比他矮了半个头,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要砸他,谁让你突然冲出来……”顾元然语无伦次地辩解,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鲜红的山楂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你为什么要砸他?你凭什么砸他?你怎么能这样欺辱我的朋友?”
“他不配当你的朋友,他就是个小偷!”
“闭嘴!那都是大人的事,束鹤就是束鹤。”秋与归厉声喝止,“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踏进我的院子。你若是以后再敢做这样的事,我就去找顾伯父告状!”
顾元然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砸得晕头转向,脸上又羞又恼,“秋与归!你竟然为了袒护这个小偷,对我说这么过分的话,我要跟你绝交!”
他看着秋与归决绝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被她护在身后的束鹤,扭头气呼呼地跑了。
脚步声远去,廊下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地上那串摔碎的糖葫芦,红得刺眼。
秋与归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她转过身,看向束鹤。
束鹤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那双眼睛在触及她脸上的伤口时,满是自责。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流血了。”
秋与归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果然触到一点黏腻。
她赶忙回屋凑到铜镜前瞥了一眼,右脸颧骨的位置,被石子的边缘划开了一道小口子,噙着血珠,在白皙的脸上格外醒目。
“哎呀,真的流血了。”她的语气里有点意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却没有一点恐慌或者愤怒。
她随手扯过架子上的棉布,按在伤口上,洁白的布巾上迅速晕开一小块殷红。
秋与归转过身,看着束鹤跟进来后,蹙眉哽着不说话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有些疼。
“没事,不疼。”她轻描淡写地说,随即皱了皱眉,看着他苍白的脸,“倒是你,吓到了吧?别理顾元然,他就是被家里宠坏了,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什么绝交不绝交的,过两天他自己就忘了。”
她语气轻快,只当是小孩间寻常打闹。
但束鹤没有被她的轻松所感染,他低下头,声音低哑:“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