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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低头 我不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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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与归攥紧了肩上那件外袍,把自己缩进衣服里,用这件衣服挡下自己呼出的热气,获取一点暖意。
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固执地不肯看他。雨点砸在瓦片上,青石板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转为绵密,雨幕似乎薄了些。
“雨小了,我送你回去。”束鹤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难以忽视的颤抖。
秋与归没应声,她转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正对着她站着,湿发贴着皮肤,没了外袍,仅着单薄中衣的身形有些伶仃。
她本该冷哼一声,把外袍扔还给他,但雨夜后的路又黑又滑,她确实……不想一个人走。
秋与归最终什么都没说,率先一步踏出了廊庑。
束鹤立刻将伞撑开,跟在她身后,试图为她遮挡。
伞很小,两人共用本就勉强,他又顾及秋与归的感受,刻意保持着距离,结果便是他自己的身子依旧暴露在蒙蒙雨丝中。
秋与归显然有所察觉,一边在心里重复是因为冷,一边加快了脚步。
直到那条分岔口近在眼前,她才放慢了速度,赶紧将身上湿透的外袍拿下来,塞进束鹤怀里。
“还你。”语气生硬,也没有等他的反应,秋与归跑了两步,一口气直接冲回房间里。
“与归,束鹤接到你了吗?”季知微听到动静,从屏风后走出来,但在看到她湿透的狼狈模样,赶紧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怎么回事啊,喝口热水,赶紧去泡个澡,别冻坏了。”
接我?
秋与归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轻轻打了个颤,意识回笼,终于明白为什么束鹤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她低头啜了口热水,闷声道:“他为什么要去接我?”
“就是借书到期的事呀,然后他看天色不对,匆匆忙忙地跑走了。”季知微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后来没多久就下了大雨,我猜,他应该是去接你了。”
“哦……接到了。”
“那你怎么湿成这样啊?束鹤也真是的……”
“不关他的事。”秋与归打断她,语气有些急,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又放缓声音,“对不起……是雨太大了,风也大,伞……撑不住。”
季知微没有在意,抽回她手里的茶杯,催促道:“快去泡个澡吧,别冻病了。”
秋与归点点头,起身取出干净的衣服,朝浴间走去。
翌日,明理堂的课业突然变更成了外出任务,所有弟子需前往百翠谷清除近日因灵气波动而异常活跃的低阶小妖惑心藤,并自行采摘日后修行所需的灵植。任务并无其他要求,自行结伴,为期一天。
众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商量路线。百翠谷范围不小,不同区域小妖密度和灵植种类略有差异。
秋与归站在季家兄妹身边,余光瞥见了束鹤的身影,却没主动过去。
“与归,你跟我们一起吗?”季知微将她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主动询问。
“昨夜下过雨,山路湿滑,我们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季知遥站在季知微身后,笑容亲和。
他们的邀请坦荡自然,周围不少弟子都看了过来,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转了转。
昨天松河苑外的争执虽未在明面上扩散,但总有人看见,此刻见季知遥邀请秋与归,而束鹤毫无反应,各种猜测的目光便多了几分了然和玩味。
秋与归指尖蜷缩一下,抬起眼,答应了下来,“嗯,麻烦你们了。”
“嗨呀,客气什么,走吧。”季知微高兴地挽住她的手,三人选定了东线方向,很快出发了。
百翠谷内林木葱郁,雨后空气更是清新。东线果然如季知遥所言,山路相对平缓,惑心藤并不多见,偶尔有几株从灌木丛中探出来,也很快被季知遥率先解决。
“与归你看,前面就是飞虹草。”季知微拉着秋与归跑了两步。
飞虹草的采摘需十分小心,要用特制玉铲连根带起,不能伤及主根,否则会导致整株枯萎。秋与归和季知微低头采摘,季知遥在周边警戒,顺便寻找凝露花。
但这一路下来太过顺利,秋与归总觉得有些异样。她开始特意走偏一些,到惑心藤喜欢盘踞的潮湿岩背查看,却发现了上面残留的根部切面。
季知微毫无察觉,采摘完毕之后,还不忘夸季知遥一下,“哥,你选的这个路线果然不错。”
季知遥看了眼秋与归,笑了笑,没有多言。
午后,他们找了处平坦开阔的地方,暂作休息,顺便用着糕点,补充体力。
但秋与归没什么胃口,以清水不够为由,独自离开寻找水源。
她并未走远,循着水流声,很快在岩壁后找到了一处从石缝中渗出的清泉。她蹲下身,正对着出水口接水,岩壁后面传来的谈笑声,却让她动作一顿。
“……现在跟着季知遥,才是明智之举。”
“反正比那个闷葫芦强,天赋平平,再努力也是徒劳,赶不上季知遥的。”
“听说他以前是秋与归捡回去的,吃穿用度都靠着秋家,现在到了仙门,反而有恃无恐了。昨天傍晚,还敢当众跟秋与归吵架,真是不知好歹。”
“幸亏秋与归是聪明人,今后只要抱紧季知遥的大腿,还怕宗门考核么。”
两人突然发笑,“不过,那个束鹤之前是从哪来的?别是什么下作人家,才如此上不得台面……”
话未说完,两人头顶的碎石突然滚落,速度不快,却精准地砸在他们脚边的水囊上。
噗嗤两声,水囊被砸破,清水溅了两人一裤脚。更麻烦的是,碎石滚动时带起岩壁上的淤泥,糊了其中一人的半边衣裳。
“我去!”
两人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又是拍打,又是擦拭,模样狼狈不堪,方才那点高谈阔论的闲情逸致荡然无存。
秋与归隐在岩石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轻蔑冷笑。
待两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她才从岩壁后走回清泉边,只是刚拔开囊塞,余光就瞥见了不远处的人影。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几步开外,一丛茂密的凤尾竹旁,束鹤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囊,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秋与归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又被他看见了……
第二次。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直到束鹤走到跟前,她才憋出一句:“他们说的话,让我很不痛快。”
束鹤低头看了一眼她紧紧攥着水囊的手,又缓缓移到她难掩慌乱的脸上,“我听见了,不止他们。”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入门到现在,比这更难听的,我也听过。小院之外的秋家,顾府,玉京街头。”
秋与归蹙眉,“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不,或许是她之前根本不在意。
“因为他们的目光,他们的言语,对我而言,都轻飘飘的,像这山谷里的风,吹过了,也就散了。”束鹤握住她的手腕,将水囊拿了过来,“真正有分量的,是脚下的路,是手里的剑,是我努力修行出来的灵力。”
秋与归看着他弯腰,替她接满水,然后重新放在她手上。“不要为了我,弄脏自己的手。这不值得,当当。”
“那什么是值得的,修行吗?”秋与归拍掉水囊,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怒视他,“不是你说入门之后,要给我当牛做马的吗,束鹤?”
“当然。”束鹤没有任何动作,“当当想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秋与归冷笑,眼底却浮起一层水光,“我要你我说东你绝不往西,我要月亮你就不能给我星星,我要你承认即使你把那些话当耳旁风,但你依旧觉得恶语寒心,我要你……给我道歉!”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有些失控,手指也有些颤抖。
但束鹤没有任何回应,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秋与归情绪一点一点褪下,脑子开始清醒,她开始不理解自己这一系列的行为,甚至在心里暗骂自己。
但就在她松手的那一刻,束鹤忽然动了。
他握住秋与归的双手,单膝下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秋与归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对不起。”他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低沉,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勉强,“我不该那样说你,只是你对我的好,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除了努力变强,除了做些琐碎小事,我还能怎么做,才能配得上这份好。”
秋与归没想到,束鹤竟会如此坦诚,他竟愿意剖开自己脆弱的一面,直截了当地展示给她。
而他还在继续说:“当当,你是温暖我的太阳,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你的污点。”
秋与归收回手,弯下腰同他平视,“好像太阳的光太盛,让人忽视了,它本来就有暗域。”
她抚上他的脸,柔声道:“起来吧,束鹤,我不需要你跪着跟我说话,从前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束鹤依言起身,目光却始终紧锁着她。
秋与归被他看得不自在,现在回想起刚刚的所作所为,只觉得羞恼,“不要这样看着我。”
“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有能力摘下月亮送给你。”束鹤顺从地低下头,“但我会努力。”
“……”秋与归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情,“把水囊捡回来给我。”
他弯腰捡起,检查了一番后,将自己的水囊灌满,交到了她手里,“你先用这个。”
秋与归没有接,看了他一眼,“你先喝,喝完我再拿走,快点,我已经出来很久了。”
“好。”束鹤举起水囊喝了两大口,随后再重新接满,确定塞子固定好后,才又递给她。
秋与归收好水囊,侧身打算离开,但又扭捏提醒他,“晚膳的时候……记得来接我。”
“嗯。”束鹤应下,“下午就待在这附近,再深处的惑心藤我还没清理,你需要的植株,我会带给你。”
秋与归轻哼一声,“不用,我也很有本事。”
“我知道,当当一直很厉害。”束鹤的唇角微微扬起。
秋与归偷偷瞥见,偏过头忍下愉悦的情绪,“我走了,你小心点。”
没有等束鹤回应,她跳了两步,加快脚步回到了季家兄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