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帅今天拯救中原了吗》花时有序

3、第三章 赌上一切的

　　宋钊发现密信不见了。

　　他自然怀疑过薛殊，还为此狠狠惩戒了她一番——二十藤鞭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但薛殊咬牙扛住了。

　　她的直觉告诉他，宋钊没有确凿证据，他只是在试探，用□□折磨的方式试探。

　　她死活不说，宋钊果然拿她没辙，眼看打得差不多了，那一条一条的血道子透过半新不旧的白绫袄洇出来，显得着实碍眼。

　　他终于大发慈悲，将薛殊放了回去。

　　鞭子抽在身上是很疼的，但麻烦并未因此了结，等薛殊回到屋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园子里炸开了水陆道场。

　　到处都是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匆匆来去的佩刀侍卫。

　　说是进了贼人，要各处关好门窗，遇到生面孔立刻出声示警。

　　这样的严防死守，按说真进了贼人，必不可能藏得住。

　　可他偏偏藏住了。

　　因为这位遇上的是薛殊。

　　老实说，刚打开衣柜，看到藏在柜子里的黑衣人时，薛殊确实吓了一跳。

　　幸好她上辈子刷恐怖片的经验丰富，心理素质得到充分锻炼，不至于被吓得尖叫起来。

　　黑衣人反应也很快，他手里握着匕首，那把刀就架在薛殊脖子上。这并不影响薛殊仔细打量他，这人脸上蒙着黑巾，眼睛却极冷，叫薛殊想起深夜秦淮河上，被月光照亮的起伏水面。

　　薛殊是可以想法反制的，她肯定不是这人的对手，可她有许许多多的小手段，足够扰乱对方视野，为自己争取到出门求救的时间。

　　可她没这么做。

　　因为她看到这人手里拿着的密信。

　　薛殊花了一点时间思索。

　　这人是为密信而来，能让他冒着危险潜入宋府，这东西对他而言一定很重要。

　　宋钊这么紧张地满院子捉贼，可见与这黑衣人不是一路的。

　　姓宋的要毁这封信，眼前的黑衣人十有八九是要扣下当罪证。

　　她分析完了，也下定了决心。

　　“这园子里的水是活水，源头在城外山泉。”

　　“取油纸包好这信，藏在竹筒里，逆着池水一路游出去。”

　　“剩下的，不用我教你吧？”

　　黑衣人有点错愕，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

　　他不曾说些“为何帮我”的废话，只沉默点了点头。

　　薛殊将密信留给他，想了想，把桌上一碟糕点也塞了进去。

　　然后她回到床上，踏踏实实地睡了一整宿。

　　等到翌日清早，再打开柜门，里头已经空无一人。

　　……连碟子里的糕点一同消失不见。

　　*

　　薛殊把信交出去，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宋钊已经疑心了她。其次，她人就在宋府，没有机会离开半步。

　　这意味着宋钊一定会搜索她的住处，而且不止一次。

　　一回两回，她也许能凭着小心谨慎藏住罪证。可次数多了，难保不被发现。

　　到时是个什么情形，不用想也知道。

　　因此薛殊决定将罪证交出去，交给一个来历不明，但很有可能和宋家有过节的人。

　　至少，他能将这玩意儿带出去，并且令其发挥应有的用途。

　　这是薛殊的考量。

　　但也不是没有遗憾，比如她为黑衣人指出的那条生路，其实是薛殊给自己准备的。

　　……是的，除了寻找罪证，薛殊从没有一时一刻放弃逃跑的念头，用心观察了宋府许久，终于找到唯一的破绽。

　　可惜“破绽”是一次性的，在察觉黑衣人是从水路逃走的后，凌宽亲自带人封了水道。

　　他掐断了薛殊的生路。

　　而且不止一次。

　　这令薛殊在自己的黑名单上重重记了凌宽一笔。

　　黑名单改变不了现实，薛殊的逃亡大计受到严重打击，这令她很是伤心懊恼。

　　与此同时，她对这个类人生物的容忍度也逼近极限。

　　因为他竟然跟薛殊说什么，等宋家老太君过完生辰后，就把薛殊抬为侍妾，正式记入宋氏族谱。

　　说完还一脸“抬举你了”的趾高气昂，等着薛殊叩拜谢恩。

　　薛殊的拳头再次硬了。

　　侍妾？

　　侍你爷爷的妾！

　　她决定不惜一切破坏宋钊的计划，所谓“不惜一切”，意味着她做好准备为此豁出性命。

　　她要送过寿辰的宋老太君一份大礼。

　　看过某红姓名著的都知道，老太君过生日，排场总是很大的。

　　要邀请不计其数的宾客，要收取珍贵连城的礼物，还要邀请宁波城里数得着的戏班，登台唱一出好戏。

　　薛殊不清楚戏班原定的剧目是什么，可不管是什么，她都打算给换一个剧本。

　　*

　　于是那一日，当宋家邀请来的宾客——都是名门望族出身，每一个拉出来都有一箩筐的背景头衔，当她们眼巴巴地盯着水池上的戏台时，只见粉墨登场的戏子抱着一把琵琶，指尖调了弦，叮叮咚咚地拨转起来。

　　宾客们疑惑议论，这一出《游园惊梦》里有弹琵琶的桥段吗？没有吧？我记得是没有，莫不是新改了？

　　正犹疑间，那戏子微启檀口，唱了起来。

　　这当然不是《游园惊梦》，也不是《还魂记》中的任何一出，甚至不是戏剧曲目，讲的是一个贫家女儿误落风尘，被豪强霸占，一生困苦，最终以死相拼的故事。

　　故事框架不复杂，但以薛殊的水平，要现编这么一长串词曲委实强人所难了些。幸好这个时空没有版权一说，于是她樱口一张，毫不脸红地照搬了先贤。

　　前半段仿《圆圆曲》，“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听得人扼腕叹息，与这小女子一同垂泪顿足。

　　中间照抄《窦娥冤》，“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声声血，字字泪，若是手里有根长棍，非把天公捅出个透明窟窿。

　　最后借鉴的是《葬花吟》，你纵是强了我身又如何？“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身可死，气节不能折，这具皮囊任你处置，想我低头折腰，却是万万不能。

　　曲子很新鲜，迟钝些的听得津津有味，但也有耳聪目明的敞亮人，从“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开始觉出不对，遂住了闲聊，敛了笑容，茶盏端在手里纹丝不动，只凭一双眼睛与左邻右舍交流。

　　宋老太太就是这么个敞亮人，奈何反应慢了半拍，待得回过神，是天也骂了，花也葬了。她恼得握佛珠的手乱颤，声音也抖个不住：“这、这是哪来的轻狂人？存心跟我宋家过不去！”

　　“哗”一下，那佛珠被扯断了线，羊脂玉琢磨的滚圆珠子扑簌簌掉了满地。

　　婢女们忙一拥而上，打扇的打扇，喂水的喂水，还有人为宋老太太抚胸口：“老太太别生气，气着自己可不值当。”

　　沈夫人刷的起身，指着那台上厉斥：“都是死人吗？还不将那狂妄轻浮的小蹄子给我拖下来！”

　　今日寿宴，水阁旁围了无数的婢女婆子，听了这声吩咐，当即击鼓传花地传下去。很快，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冲上戏台，伸手抓向那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弱女子倏然起身，将琵琶高举过头，“咣”一声砸得粉碎。巨响被水风裹挟，扑了水阁的贵妇人满脸，耳畔嗡嗡作响，仿佛被谁迎面扇了一耳光。

　　“宋钊满口仁义，实则无耻，强抢民女，逼良为妾，直与禽兽无异！”那女子张口怒骂，“如此人面兽心，人神共诛，天地不容！”

　　“我纵生不能反抗，死后也要到阎王殿告上一状，你宋氏名为书香，却纵子辱人，合该绝了全族，满门皆诛！”

　　宋老太太刚缓过一点神，冷不防被这么恶毒的一句诅咒拍脑门上，不由得两眼翻白，又厥了过去。

　　*

　　薛殊的目的达到了。

　　不管怎样，宋钊纳她为妾的目的不可能达成，沈夫人不会答应，宋老太太也不会答应。

　　应了，就是坐实了“逼良为妾”的指证，就是将宋家的颜面和名声丢在地上践踏。

　　是以，薛殊不会再成为宋钊的妾室，这一局是她小胜一筹。

　　可惜代价十分惨重。

　　砸了琴、立了誓，她看清沈夫人和宋老太太青白的脸色，也看到宋家家仆冲向戏台的身影。

　　她不会给旁人处置自己的机会，直接从台上一跃而下，投身入碧波粼粼的清池中。

　　拥抱池水的瞬间，她迫不及待地放松了身体，就像回归了遥远的家园。

　　那是被她抛置身后的故国和亲友，一帧帧、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现。

　　因为太欣喜、太松弛，她甚至忽略了池水灌入肺泡的痛苦，不惜一切地奔向虚影。

　　又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不容分说地拖了回来。

　　*

　　“……喂喂，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实验体3701号，不，是薛女士，听得到我说话吗？”

　　薛殊再一次睁开眼。

　　她不清楚自己在哪，也说不好眼下是死了还是活着。

　　周围被黑暗包裹着，只有她站立的地方打下一束光，像一个唱着独角戏的舞台。

　　但她不是一个人，面前站着另一道身影。

　　短发簇拥着清秀的眉眼，手里举着一罐鲜红的可口可乐。

　　是一个比薛殊……现实中的身份略大几岁的年轻女人。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

　　异时空安全局行动处处长，赵文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