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帅今天拯救中原了吗》花时有序

2、第二章 阴间的消息

　　认清这个事实的薛殊第一反应是摘下头上的帷帽，冲出亭子。

　　她想好了，与其日日对着姓宋的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她宁可与楼里的姑娘们一同发配。

　　不管是去辽东还是岭南，总归天大地大，哪怕死在外头，魂儿也是自由的。

　　可她刚奔出凉亭，后颈就吃了一记重击，身不由己地栽倒下去时，看清了那张打晕自己的面孔。

　　那是宋钊身边的心腹侍卫，姓凌，名宽。

　　她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仍然死死睁圆双眼，要将这张面孔记在脑海中。

　　那双眼睛给了凌款极大的震动，有一瞬间，叫他恍惚以为面对的不是一个即将失去意识的柔弱女子，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那样的凶悍又绝望，哪怕命在旦夕，也要从仇敌身上撕咬下一块肉。

　　*

　　这算是薛殊和凌宽打的第一回交道，但……不是最后一回。

　　薛殊肯定没能如愿“投案”，宋钊也不容许到手的猎物如此轻易逃脱。他将薛殊打晕带回，半月后，强迫她一同登上返回宁波的行船。

　　薛殊很平静。

　　她在鸨母手里时逃跑了三次，如今换了主家，同样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她又逃跑了三次。

　　第一次，她趁行船靠岸补充物资时，扮作下仆试图蒙混过关。

　　结果被早有准备的宋钊主仆堵了回来。

　　第二次，薛殊发了狠，趁着夜深人静跃入河水，期间不曾发出一丝声响，只凭一块木板在河水里沉浮。

　　那会儿是二月初，哪怕在南方，夜里的河水仍然很冷。薛殊只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就觉得人都冻僵了，她几乎是拿出搏命的意志，从骨头缝里榨出血勇和气力，逼迫自己划动手脚，往岸边游去。

　　她不知划了多久，好几次险些被河水冲走，又咬着牙坚持下来。最后一丝气力即将消失时，手指触碰到坚硬的礁石，她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五根手指狠狠地楔进石头缝隙里！

　　指甲在一瞬间断裂，指尖被锋锐的棱角划得血肉模糊，但薛殊不知道疼，她人已经冻僵了，知觉也随之流逝。这状态非常危险，在临床医学上被称为失温，继续下去，很有可能送掉性命。

　　薛殊就在意识消失前的一刻，靠着那只不听使唤的手，将自己拖到礁石旁，双脚随即踩上实地。

　　很难形容她当时的心情，用薛殊自己的话说，要不是实在没力气，她是想放声大笑。

　　靠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搏命，她总算小胜了半筹！

　　可惜这份喜悦没能延续太久，只过了半个时辰就被打碎了。

　　罪魁祸首是凌宽……又是凌宽，斩不断的孽缘！

　　他像是一早料到薛殊会这么做，在那片芦苇丛里恭候多时，看到薛殊出现的刹那，脸上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

　　“姑娘心性之坚，为我平生仅见，”他说，“可惜我们郎君看中的人，没人能逃脱。”

　　那会儿薛殊实在没力气了，因此凌宽绑住她手脚时，她不曾徒劳挣扎。

　　然而她直勾勾地盯着凌宽双眼，语气轻柔地说：“我建议你立刻杀了我，否则我必手刃宋氏满门，父及子、子及孙，三代九族，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凌宽猛地一震，闪电般抬起头。

　　他的视线与薛殊交汇，难以分辨的情绪从中一闪而过，很快，他垂下眼，似乎并未将这样的狂言放在心上。

　　“姑娘对着我，说什么都不打紧，只是到了郎君面前，还请谨言慎行。”

　　“郎君能容姑娘一次两次，却不见得每一次都能容下。”

　　*

　　就这样，薛殊被带回到宋钊身边。

　　此后的一路，她再没有尝试逃跑，这固然是因为在寒凉的河水里泡了许久，难免伤身，也因为经过前后两遭，宋钊对她的防范心空前高涨，进进出出都要带在身边。

　　“有什么能耐，尽管使出来，”他冷笑，“驯服一匹胭脂烈马，爷有的是手段。”

　　薛殊很懂得把力气用在刀刃上。

　　随后的一段时间，她选择隐忍蛰伏，哪怕人到宁波，入了宋氏祖宅后院，被宋家老太君和宋太太当成狐媚惑主的“脏东西”，吃了好一番磋磨，也不曾急于展露锋芒。

　　宋太太姓沈，是宋钊亲娘，今年已过天命，据说跟本朝开国年间某位首富沾亲带故。

　　这是谣传，当不得真，但沈家家底确实殷实，当年帮着夫家暗中运作，贿赂了采选钦差和司礼监，将自家小妹运作进宫里，却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这一桩，沈夫人自忖对宋家有功，而且功劳不小，行止坐卧皆要显露功臣的派头。得知儿子未经自己同意，从金陵楚馆带回一个风尘女子，既损长辈颜面，又伤功臣威望，她勃然大怒，命人将那“轻浮浪荡的小蹄子”带过来瞧一瞧。

　　这一瞧，薛殊可遭了大罪，在正堂跪了足足一整个时辰，因为沈夫人要给小蹄子“立立规矩”。

　　薛殊忍下了，既没有对给她下马威的沈夫人出言不逊，也不曾对赶来救场的宋钊说一句服软的话。

　　用宋钊的话说，这就是一颗踩不烂、煮不透、敲不扁的铜豌豆，叫他软硬兼施又无可奈何。

　　或许是为了折辱薛殊，也可能是想着耳鬓厮磨、日久生情，从那一日之后，他把薛殊唤到书房服侍。

　　服侍人不是什么好差事，但正中薛殊下怀。

　　理由很简单，她对这个时空知之甚少，也没什么机会亲自走出去，用自己的眼睛学习历练。宋狗的书房无异于一扇窗户，里头有书简信笺、有拜帖公文，亦有山川地志与四方舆图。

　　薛殊就通过这些，零星收集着与外界相关的情报。

　　得出的结论是，她的猜测很靠谱，这个时空确实对应着另一条时间线上“M”打头的中原王朝，不仅两京十九省的行政地域如出一辙，京中亦设内阁统领六部。

　　……就连紫禁城里的皇帝陛下，几十年如一日躲在后宫消极怠政的做派，都让薛殊觉出熟悉的影子。

　　这些算是好消息，但也有不太好的消息，比方说学历史的都知道，自秦汉以来，极少有单一王朝国柞跨度超过三百年。

　　一个不成文的理论是，百姓能承受的被剥削、被榨取的时限，只有三百年。

　　超过这个时点，就得通过洗牌重来实现资源再分配。

　　另一条时间线上，大明王朝的国柞是二百七十六年。

　　而时至今日，大穆已经延续了二百七十二年。

　　……对薛殊而言，这可真是一个非常阴间的消息。

　　看不到前途的家国令人绝望，如果头顶有一个国柞倒计时，薛殊相信，鲜红的数字就像沙漏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噼里啪啦催魂夺命。

　　从辽东建州不断崛起的异族势力中。

　　从日复一日加重的正税和三饷中。

　　从各地接踵而至的灾荒、叛乱和暴动中。

　　仿佛一重重的绞索，朝着偏安一隅的江南绞杀而至。

　　而身处其中的薛殊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连自己都顾不上，如何挣脱宋家桎梏重得自由，是眼下的第一命题。

　　这也是她暂且蛰伏入书房服侍的缘由，书房总是收藏了很多机密，倘若她能寻得一二与宋氏仕途相关的……不必太多，只需一两桩，或许就能令宋氏满盘落索。

　　毕竟，宋钊位高权重不假，可登高必跌重，他一定也有着自己的敌人。

　　只要薛殊足够耐心，只要她足够细致。

　　……别说，隐忍一段时间，还真被她寻到端倪。

　　*

　　罪证是一封信，不长，但内容很要命。

　　信是一个名叫王永德的人写的，此人名声不显，却担着一个十分紧要的官职——辽东督粮官，整个辽东的粮草运输都压在他身上。

　　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暂不可考，反正官位应该在王永德之上，不然他信中语气不会这么曲意逢迎。抛去那些寒暄问候的废话、套话，信中主要说了一个事：他已按照座师吩咐，调换了辽东军的粮草辎重，真正的军粮被转移出来，换进去的多是霉米烂面。
　　里外一倒手，凭空赚得数十万两白银，不知座师满意否？如果满意，学生的官位是否可以提拔一二？

　　江南与辽东相隔千里，薛殊不知这位座师是何许人也，但她考证了这封信的送出时间，恰好在第二场辽东大战之前。

　　在眼下这个时空，辽东发生过两场激战，一场赢了，一场输了。赢的算是惨胜，伤亡不论，还赔上一个辽东总兵。输的丢了辽阳，都说辽东军里有奸细，否则战无不胜，镇守北境数十年的辽东铁骑，怎会莫名其妙丢盔弃甲？

　　因为这个缘故，辽东铁骑被朝廷打散了，小部分留守原籍，剩下一多半退伍回家吃自己的，还有些要紧的被严密监视起来。

　　薛殊看着那泛黄的密信，从满纸洋洋洒洒的小楷中读出“冤情”二字。

　　*

　　薛殊不知宋钊为何私藏这封信，但她敏锐意识到，姓宋的并不打算将这份关键证据交出去。

　　更有甚者，他还想把信烧了，假装没这回事。

　　可能是因为信里提到的“座师”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轻易得罪不起，也可能因为昔年打散辽东军的旨意，是当今天子亲自下达的。

　　不管怎样，薛殊不能眼睁睁干看着，这封信或许微不足道，但这是她制衡宋钊的第一桩把柄。

　　她将信私藏起来。

　　并且意料之中地为此惹上一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