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8、第八颗糖 “因为小鱼

　　输液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吹得程芸夏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靠在椅背上，左手背插着针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沿着输液管往下淌，汇入血管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胃部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但整个人还是没什么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干瘪瘪地瘫在椅子上。
　　她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迎窈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刚买的热豆浆，时不时递到她嘴边让她喝一口。
　　程辞站在窗边，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你先回去吧。”程芸夏说，“我打完点滴就回去，有小羊陪着我就行。”
　　“我不急。”程辞头也不抬地说。
　　“你在这儿也没事做啊。”
　　“我乐意。”
　　程芸夏知道劝不动他，也就不再说话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输液室里各种声音——隔壁床位老太太的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护士推着小车走过的轱辘声，以及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输液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小鱼？”
　　程芸夏睁开眼睛，看到沈寂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朝她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寂衍哥？你怎么来了？”程芸夏惊讶地问。
　　“我听你哥说的。”沈寂衍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听说你胃疼住院了，过来看看。”
　　“我没住院，就是打个点滴而已。”程芸夏有点不好意思，“你不用专门跑一趟的。”
　　“反正我也没事。”沈寂衍笑了笑，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给你带的。”
　　程芸夏接过来一看，是一颗柠檬糖。
　　黄色的包装纸，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
　　她握着那颗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沈寂衍站起来，转头看向程辞，“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程辞耸了耸肩。
　　“胃疼还不算大事？”
　　“医生说了，就是急性胃炎，注意饮食就行。”
　　沈寂衍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程芸夏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刷，一副“我就在这儿待着了”的姿态。

　　程芸夏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她把那颗柠檬糖攥在手心里，包装纸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但她舍不得放开。
　　输液的管子还在滴答滴答地淌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许迎窈中途接了个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催她回家吃饭。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程芸夏，又看了看程辞和沈寂衍，最终还是决定先回去。
　　“那我先走了。”许迎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小鱼，你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还难受就别来上课了。”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嗯，拜拜。”
　　许迎窈走后，输液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微妙——程辞依然靠在窗边，沈寂衍坐在她旁边刷手机，而她则躺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颗柠檬糖。
　　“寂衍哥。”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总是给我柠檬糖？”
　　沈寂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因为小鱼看起来需要糖。”
　　“需要糖？”程芸夏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沈寂衍把手机收起来，认真地看着她，“你每次看起来都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但又不说。我想着，给你一颗糖，也许能让你好受一点。”
　　程芸夏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寂衍会注意到这些。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自己的心事没有人能看出来——可是他看出来了。
　　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我没有什么心事。”她低下头，小声说。
　　“是吗？那就当我想给你糖吃好了。”沈寂衍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程芸夏没有再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颗黄色的柠檬糖，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生病了所以变得脆弱，还是因为沈寂衍的话戳中了她的心，总之她现在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在沈寂衍面前哭。

　　程辞从窗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没有。”程芸夏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就是有点困。”
　　“那睡一会儿吧，点滴还有一会儿才能打完。”
　　“嗯。”
　　程芸夏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她能感觉到沈寂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温度，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不灼热，但足够温暖。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点滴已经快打完了。
　　程辞不在输液室里，大概是去洗手间了。
　　沈寂衍还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她瞄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科幻小说，好像是刘慈欣的《球状闪电》。

　　“醒了？”沈寂衍察觉到她的动静，放下书。
　　“嗯。”程芸夏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我哥呢？”
　　“出去了，说是去给你买点吃的。”
　　“哦。”

　　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程芸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拔掉针头后贴着的那块白色胶布。
　　“寂衍哥。”她又开口了。
　　“嗯？”
　　“你表姐是我们班的物理老师。”
　　“我知道。”沈寂衍笑了笑，“她跟我说了，说她班上有个女生姓程，长得挺可爱的，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程芸夏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她这么说？”
　　“对啊，她还说你上课很认真，是个好学生。”
　　程芸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沈絮注意到了她，还跟沈寂衍提起了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寂衍可能会从沈絮那里听到关于她的更多事情，意味着她在他面前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让她兴奋，又让她不安。

　　“那……那你表姐有没有说别的？”她试探性地问。
　　“别的什么？”
　　“就是……比如我上课有没有走神之类的。”
　　沈寂衍认真地想了想：“她说你听课很专注，就是偶尔会发呆，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程芸夏松了口气。还好，沈絮没有发现她走神的时候其实是在想沈寂衍。
　　“对了，”沈寂衍突然想起什么，“我表姐说，如果你物理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去问她。她很喜欢你。”
　　程芸夏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吗？”
　　“真的。”沈寂衍笑着说，“她说你很有灵气，一点就通。”
　　程芸夏感觉自己的脸颊又烫了起来。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袖，掩饰自己的慌乱。

　　输液室的门被推开了，程辞拎着一个袋子走进来：“买了点粥，趁热喝。”
　　他把袋子放在程芸夏旁边的桌子上，打开盖子，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看起来清淡又养胃。
　　“谢谢哥。”程芸夏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入口即化，带着米香和一丝淡淡的甜味。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感觉胃里暖暖的，整个人也跟着暖和起来了。
　　“慢点喝，别呛着。”程辞在旁边叮嘱。
　　“知道了。”程芸夏应了一声，继续喝粥。
　　沈寂衍在旁边看着兄妹俩，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回包里，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既然你没什么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这就走了？”程辞问。
　　“嗯，晚上还有点事。”沈寂衍看向程芸夏，“小鱼，好好休息，别再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知道了。”程芸夏点了点头，“谢谢你来看我。”
　　“不客气。”沈寂衍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输液室。

　　程芸夏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输液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才缓缓收回来。
　　“别看了，人都走了。”程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没看他。”程芸夏心虚地低下头，继续喝粥。
　　“你当我瞎？”程辞嗤了一声，“你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程辞懒得跟她争，“赶紧把粥喝完，打完点滴回家。”

　　程芸夏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喝粥。但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沈寂衍蹲在她面前，递给她柠檬糖，说“因为小鱼看起来需要糖”。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