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7、二零一六年夏

　　高一开学第一周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
　　七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窗外是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浅蓝色的窗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气息。

　　上课铃响前，教室里还有些嗡嗡的说话声。程芸夏和许迎窈坐在中间第三排的位置，正在小声讨论上午数学课的一道难题。
　　“我觉得应该用余弦定理，可是算出来答案怪怪的……”许迎窈咬着笔头，眉头紧锁。
　　程芸夏看着自己草稿纸上凌乱的算式，也有点发愁。她的理科思维确实不算敏捷，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常常需要比别人多花时间才能理解。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丝质衬衫、深灰色西装裤的年轻女老师走了进来。
　　她个子高挑，身材纤细，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着淡妆，五官清丽柔和，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有神，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手里只拿着一本物理书和一个轻薄的文件夹，步伐从容地走上讲台。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同学的目光都被讲台上那位气质出众的新老师吸引住了。

　　“同学们下午好。”女老师将书和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几十张年轻而略带好奇的脸庞，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种让人舒心的节奏感，“我是你们本学期的物理老师，我叫沈絮。‘絮’是柳絮的絮。”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粉笔字清秀工整，力道均匀。
　　“未来一年，将由我带领大家走进物理的世界。”沈絮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我希望我的课堂，是轻松愉快的。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提出。我不喜欢死记硬背，更希望大家能理解物理现象背后的原理和逻辑。”

　　开场白简洁明了，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却瞬间拉近了她和学生之间的距离。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轻松的轻笑声。
　　程芸夏看着讲台上的沈絮，心里的那点熟悉感又冒了出来。
　　沈絮……沈老师……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许迎窈在旁边激动地掐她的胳膊，用气声说：“看吧看吧！我就说沈老师超好的！又漂亮又有气质！”
　　程芸夏点点头。确实，这位沈老师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沈絮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天是我们第一堂物理课，我们不急着讲具体的知识点。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物理是什么？”
　　问题抛出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同学小声嘀咕：“是……是一门课？”
　　沈絮笑了：“没错，它是一门课。但更重要的，它是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她拿起一支粉笔，在手里轻轻转动，“大家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电灯，低头看看你们手里的笔，窗外飞过的小鸟，脚下坚实的地面……我们生活中所见、所听、所触、所用的一切，几乎都可以用物理的原理去解释。”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山间清泉，缓缓流淌。原本有些抽象的概念，被她用身边最寻常的事物举例，立刻变得生动具体起来。
　　“物理不是一堆枯燥的公式和符号，”沈絮走下讲台，在过道间慢慢踱步，“它是对‘为什么’的追问。苹果为什么会掉下来？声音是怎么传播的？电是怎么产生的？彩虹为什么有七种颜色？……物理，就是试图回答这些问题的学问。”
　　她走到程芸夏和许迎窈这一排附近，停了下来，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程芸夏的脸，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继续道：“所以，不要害怕它。把它当成一场有趣的探索，一次解谜游戏。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有能力成为出色的‘侦探’，揭开自然界隐藏的秘密。”
　　程芸夏听得入神。她第一次觉得，物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沈老师的讲解，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蒙在物理这门学科上的、那层令人望而生畏的面纱。

　　接下来的时间，沈絮用几个简单有趣的小实验——比如用尺子摩擦头发后吸引碎纸屑来解释静电，用两个音叉的共振来说明声音的特性——迅速抓住了所有学生的注意力。课堂气氛活跃而轻松，不时爆发出惊叹声和笑声。
　　程芸夏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沈老师的思路，甚至在她提问时，心里隐隐有了答案的轮廓。这种感觉很新奇，也让她对即将开始的高中物理学习，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隐约的期待。

　　下课铃响时，不少同学都有些意犹未尽。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沈絮合上书，微笑道，“希望大家能带着今天这份好奇心，开始我们的物理之旅。周末愉快。”
　　“老师再见！”同学们齐声道。
　　沈絮点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出教室。
　　经过程芸夏身边时，她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程芸夏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比课堂上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意味的笑容。
　　程芸夏愣了一下。
　　沈老师……为什么对她笑？还笑得……有点奇怪？
　　没等她想明白，沈絮已经走出了教室。

　　“哇——！”许迎窈立刻扑过来，抱住程芸夏的胳膊，兴奋地晃悠，“小鱼！怎么样怎么样？沈老师是不是超棒！讲课太有意思了！我感觉我都要爱上物理了！”
　　程芸夏被她晃得头晕，连忙点头：“是是是，很棒。”她心里还在想着沈絮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吧！”许迎窈松开她，开始收拾书包，嘴里还念叨着，“咱俩算是幸运的了！物理老师是沈老师！听说隔壁班物理老师真是‘灭绝师太’，第一节课就给了个下马威，说要狠抓作业和课堂纪律，吓得他们班鸦雀无声。”
　　程芸夏心不在焉地应着，把物理书装进书包。她总觉得，沈絮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新学生。
　　那种眼神里，似乎包含了某种……知晓？或者说，某种基于某种了解的温和审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放学铃声响起，校园里瞬间热闹起来。程芸夏和许迎窈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西下，天空是温柔的粉紫色。
　　在校门口，程芸夏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程辞。他靠着他的山地车，单脚支地，正低头玩手机。
　　周围有几个女生经过，偷偷看他，小声议论。

　　“哥！”程芸夏喊了一声。
　　程辞抬起头，收起手机：“磨蹭什么？这么慢。”
　　“收拾东西嘛。”程芸夏走过去，许迎窈跟她道了别，走向另一个方向。
　　程辞把挂在车把上的一个头盔扔给她：“戴上。”
　　程芸夏乖乖戴上头盔，跨上后座。程辞脚下一蹬，山地车平稳地滑了出去。

　　晚风拂面，带着初秋傍晚微凉的舒爽。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灯火，车流如织。
　　“今天上课怎么样？”程辞在前面问，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还行。”程芸夏抱着他的腰，想了想，补充道，“物理老师挺好的。”
　　“沈絮？”程辞似乎笑了一下，“她当然好。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讲课有一套。而且……”他顿了顿，“她是我一哥们儿的表姐。”
　　表姐？
　　程芸夏心里一动。哥们儿？哪个哥们儿？她认识的，程辞的哥们儿……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是……寂衍哥的表姐？”她试探着问。
　　“嗯。”程辞应了一声，“所以我才说你运气好。有这层关系在，沈老师肯定会多关照你点。你物理不是弱吗？正好。”
　　原来如此。
　　程芸夏恍然大悟。难怪沈絮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难怪会特意对她笑。是因为沈寂衍。
　　心里那点因为被“特殊关照”而升起的小小喜悦，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不是因为她的努力或她本身被老师认可，而是因为……沈寂衍。
　　这种认知，让她有点不是滋味。

　　她闷闷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程辞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回头瞥了她一眼：“怎么？还不高兴？”
　　“没有。”程芸夏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程辞啧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山地车拐进熟悉的街道，离家越来越近。

　　快到别墅区门口时，程芸夏忽然开口：“哥。”
　　“嗯？”
　　“我累了。”
　　程辞失笑：“坐车还累？”
　　“就是累了。”程芸夏耍赖，手臂环紧他的腰，晃了晃，“你背我。”
　　程辞：“……”

　　他停下车，单脚支地，回头瞪她：“程芸夏，你多大了？还让背？”
　　“不管。”程芸夏跳下车，把头盔塞给他，然后绕到他前面，转过身，微微蹲下一点，做出要趴上去的姿势，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拖长了声音，“哥——背我嘛——腿好酸，走不动了——”
　　她很少这样撒娇。通常只有特别累，或者特别想耍赖的时候，才会用这招。而程辞，嘴上骂得再凶，最后也总会妥协。
　　果然，程辞盯着她看了几秒，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把车锁在路边，转过身，微微屈膝：“上来上来！麻烦精！”
　　程芸夏立刻笑了，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搂住他的脖子。程辞稳稳地把她背起来，掂了掂，嘀咕：“重了。”
　　“才没有！”程芸夏抗议，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哥哥的后背宽阔温暖，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小时候，她经常这样被他背着，走遍大街小巷。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晃晃悠悠地投向地面。
　　“哥。”程芸夏又叫他。
　　“又干嘛？”
　　“沈老师……真的会因为寂衍哥，就特别关照我吗？”她小声问。
　　程辞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会吧。沈寂衍那小子，肯定跟他表姐打过招呼了。不过你也别指望太多，沈老师人正，最多也就是多留意你一下，该学的还得你自己学。”
　　“哦。”程芸夏应着，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好像淡了一些。
　　不是因为沈寂衍的“关系”而特殊，只是……多一点点留意。好像也能接受。
　　“不过话说回来，”程辞忽然道，“沈寂衍那小子，对你倒还挺上心。特意找他表姐关照你。”
　　程芸夏的心跳，又因为这句话，不规律地跳了一下。

　　“他……他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吧。”她小声说。
　　“我的面子？”程辞嗤笑，“我的面子可没这么大。那小子……”他顿了顿，没说完。
　　程芸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追问：“那小子怎么了？”
　　“没什么。”程辞含糊过去，把她往上托了托，“抓紧，要上坡了。”
　　程芸夏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鼻尖萦绕着哥哥身上干净的气息，和傍晚微凉的空气。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狐狸似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递给她柠檬糖时修长干净的手指。
　　沈寂衍。
　　他……真的只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吗？
　　这个疑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无法平静的涟漪。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前方那栋熟悉的三层小别墅。
　　家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