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28、第二十八颗糖 她想考北京

　　六月的梨市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
　　程芸夏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在等沈寂衍。
　　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最后一门英语。
　　考点门口聚满了家长，有的撑着伞，有的拿着扇子，有的手里捧着鲜花，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扇紧闭的校门，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宣判。
　　程芸夏挤在人群中，个子不够高，只能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程辞也在考试，但她没有去等程辞——因为程辞说了，考完他自己会回去，让她别来凑热闹。
　　但她还是来了，只不过等的不是她哥。
　　她在等沈寂衍。

　　铃声响起的时候，校门打开了。
　　考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如释重负，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兴高采烈地和同伴讨论着答案。
　　程芸夏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心跳随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人而起伏。
　　然后她看到了他。
　　沈寂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书包，混在人群中往外走。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而是一次普通的测验。
　　程芸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前。
　　她只是站在人群中，看着他走出校门，看着他被一个中年女人接走——那是他妈妈，她见过一次，印象不深。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转身，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感。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程芸夏正坐在家里吃西瓜。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寂衍发来的消息：“考上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桌上的西瓜打翻。她打字的手都在抖：“真的？！北航？！”
　　“嗯，北航。”
　　程芸夏握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才压下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发了一条：“恭喜你！！！”
　　“谢谢。”
　　然后他又补了一条：“今晚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好！”

　　晚上，沈寂衍在一家川菜馆订了位置。
　　程辞也来了，还有周扬和陈也，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菜还没上，就先开了几瓶啤酒。
　　沈寂衍被周扬和陈也轮流灌酒，脸颊很快就染上了一层薄红，但他始终笑着，来者不拒。
　　程芸夏坐在程辞旁边，喝着果汁，看着他们闹。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沈寂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腕。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和平时一样温柔，但程芸夏总觉得，他眼底的那层阴霾，好像散去了一些。
　　“恭喜啊，寂衍。”程辞举起杯子里面是果汁，“以后就是北京人了。”
　　“谢了。”沈寂衍和他碰了一杯，“你呢？梨大？”
　　“嗯，梨大。”程辞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芸夏转头看了程辞一眼。
　　他的高考成绩也不差，够得上梨大的分数线，但他原本的目标是上海的学校，不知道为什么会留在梨市。
　　她问过他一次，他只说“离家近，方便”，就没有再多解释了。
　　她知道，程辞留在梨市，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家里。
　　程父的公司这两年一直在走下坡路，虽然还没有到破产的地步，但已经大不如前了。
　　程辞大概是放心不下，所以才选择了留下。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果汁，没有说话。
　　“小鱼呢？”沈寂衍突然看向她，“高二了吧？明年就该你了。”
　　“嗯。”程芸夏点了点头，“还早呢。”
　　“不早了，一转眼就到了。”沈寂衍说，“有想好考哪个大学吗？”
　　程芸夏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还没想好。”
　　她没有说实话。
　　她心里有一个目标，但她不敢说出来。
　　那个目标太遥远了，遥远到她觉得说出来会被人笑话。
　　她想考北京师范大学。
　　想去北京。
　　想去以后有他在的城市。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周扬和陈也先走了，程辞去结账，包间里只剩下程芸夏和沈寂衍两个人。
　　沈寂衍靠在椅背上，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
　　他喝了不少酒，虽然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但显然已经有些上头了。
　　程芸夏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喝点水吧。”
　　沈寂衍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小鱼。”
　　“嗯？”
　　“谢谢你今天来等我。”
　　程芸夏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去了？”
　　“看到了。”沈寂衍笑了笑，“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你了。”
　　程芸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餐具：“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沈寂衍的笑意更深了，“考场在城东，你家在城西，你路过到城东来了？”
　　程芸夏被拆穿了，脸颊一下子红了，说不出话来。
　　沈寂衍没有继续追问。他放下水杯，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走出饭店，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程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出来，招了招手：“走吧，车在那边。”

　　三个人上了车，程辞开车，沈寂衍坐在副驾驶，程芸夏坐在后座。
　　车子驶过梨市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程芸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沈寂衍要去北京了，程辞留在了梨大，而她，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
　　一年后，她会去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去北京。

　　九月开学的时候，沈寂衍已经走了。
　　程芸夏升入了高三，教室搬到了教学楼的最顶层，走廊尽头挂着一个倒计时的牌子，上面写着“距高考还有279天”。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一天都过得飞快。
　　课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从早自习到晚自习，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题海里。
　　程芸夏剪短了头发，把刘海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不少。
　　许迎窈坐在她旁边，每天都在哀嚎：“我快要死了，我真的快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程芸夏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一道物理题，“你死了谁陪我去北京？”
　　“你还真要去北京啊？”
　　“嗯。”
　　“北师大？”
　　“嗯。”
　　许迎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小鱼，你以前没这么拼的。”
　　程芸夏的笔顿了一下。
　　“是啊。”她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因为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哪里？”
　　“北京。”
　　许迎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因为他吗？”
　　程芸夏没有回答。她继续写着那道物理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许迎窈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拍了拍程芸夏的肩膀，说了一句：“那你要加油啊。”
　　“我会的。”

　　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程芸夏考了年级第十。
　　这个成绩不算差，但对于她想要考取的北师大来说，还不够。
　　她看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10”，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放学后，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
　　秋天的日落来得早，五点多天就暗下来了，天空被染成一片深沉的橘红色，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她拿出手机，翻到沈寂衍的微信头像，点进去。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他发了一张北航校园的照片，配文是“秋天到了，银杏叶黄了”。她回了一句“好看”，就没有下文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寂衍哥，你在忙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刚下课，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模考考了年级第十。”
　　“很棒啊，进步很大。”
　　“还不够。”
　　“你想要多少？”
　　程芸夏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下了那行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我想考北师大。”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那我等你。”
　　程芸夏盯着那四个字，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打字：“好。”
　　“累不累？”
　　“有一点。”
　　“那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嗯，你也是。”

　　放下手机，程芸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几颗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她想起沈寂衍说过的话——宇宙很大，但柠檬果茶很好喝。
　　她笑了笑，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她走过那排贴着倒计时牌的墙壁，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距高考还有256天”。
　　还有两百五十六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寂衍哥，没有你在的日子，我把你当作目标，就有了动力。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