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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颗糖 她从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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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梨市下了一场薄雪。
程芸夏早上推开窗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积了一层浅浅的白,像是被撒了一层糖霜。
她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散开,心情莫名地好。
冬至大如年,林婉清一大早就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晚上包饺子,让他们兄妹俩早点回家。
程芸夏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加了一句:“妈,我想学包饺子。”
林婉清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最怕麻烦吗?”
“我想学了不行吗?”
“行行行,晚上妈教你。”
下午放学后,程芸夏拒绝了许迎窈一起去吃麻辣烫的邀约,背着书包就往家跑。
到家的时候,林婉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案板上摆着一大块揉好的面团,旁边是一盆调好的猪肉白菜馅,香气扑鼻。
“回来了?”林婉清头也不抬地说,“洗手,系围裙,妈教你。”
程芸夏洗了手,系上围裙,站在案板前,看着林婉清熟练地搓条、切剂、擀皮,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看清楚了没?”林婉清拿起一张擀好的面皮,舀了一勺馅料放在中间,“这样,对折,中间捏紧,然后两边往中间一收,一个饺子就包好了。”
程芸夏学着林婉清的样子,拿起一张面皮,舀馅,对折,捏紧——成品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半月形,一边高一边低,像是被压扁了的贝壳。
林婉清看了一眼,忍住笑:“第一次包,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妈你别骗我,我知道很丑。”
“丑是丑了点,但不影响吃。”
程芸夏不服气,又包了几个,一个比一个好看一点,但离林婉清的标准还差得远。
她包着包着,突然想起什么,拿起一张面皮,舀了一小勺馅料,然后开始捏造型——她试图捏出一只小猪的形状,但耳朵捏得太大了,看起来像一只变异了的兔子。
“你这包的是什么?”林婉清凑过来看。
“小猪。”
“……你管这叫猪?”
“不像吗?”
“像兔子。”
程芸夏沮丧地把那只“兔子猪”放在一边,又重新拿了一张面皮,继续尝试。
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捏出了一只勉强能看出是猪的饺子——圆滚滚的身子,两只小耳朵竖着,还有一个用筷子尖戳出来的小鼻孔。
“这只还行。”林婉清给予了肯定。
程芸夏受到了鼓舞,一口气包了七八只小猪饺子,虽然每一只的长相都不太一样,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耳朵大有的耳朵小,但至少都能看出来是猪。
她把这些小猪饺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准备等会儿煮好了送给一个人。
至于是送给谁,她心里很清楚。
饺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程辞也回来了,看到桌上摆着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伸手就要抓,被林婉清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去!”
程辞悻悻地去洗了手,回来坐下,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嗯,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今天你妹也包了。”林婉清说。
程辞看了一眼程芸夏:“你包的?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程芸夏不服气地夹了一个自己包的饺子塞进嘴里,“你看,好吃着呢。”
程辞笑着摇了摇头,也夹了一个她包的饺子,尝了尝:“还行,至少没煮破。”
“那当然,我可是天才。”
“夸你两句就上天了。”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着饺子,窗外飘着细雪,屋里暖意融融。
程芸夏吃了一大碗,然后趁着林婉清和程辞不注意,偷偷把那些小猪饺子装进了她事先准备好的小猪饭盒里——那是一个粉色的圆形饭盒,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猪,是她去年逛文具店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她装好饺子,又拿了一个保温袋装上,然后换好鞋,对林婉清说:“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天都黑了。”
“给同学送点饺子。”程芸夏含糊地说,“她爸妈不在家,没人给她做饭。”
林婉清也没多想,挥了挥手:“早点回来。”
“知道了。”
程芸夏出了门,寒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保温袋抱在怀里,快步往沈寂衍家的方向走去。
沈寂衍家离她家不算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
她去过几次,都是跟着程辞一起去的,自己一个人去还是头一回。
路灯把路面照得明亮,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走到沈寂衍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到门口,她听到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严厉,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你看看你考的这点分,你对得起谁?”
然后是沈寂衍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说了,这次是失误。”
“失误?每次都是失误!你就不能给我争点气?”
程芸夏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门外,手里抱着那个小猪饭盒,进退两难。
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来的——她应该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的。
但现在走也不是,进也不是,她只能僵在原地,听着屋里传来的争吵声。
“爸,我不想跟你吵。”沈寂衍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程芸夏听出了一丝疲惫。
“不想吵?你以为我想跟你吵?”男人的声音更高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就用这种成绩回报我?”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手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
程芸夏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来不及多想,推开了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沈寂衍站在茶几旁边,半边脸微微泛红,嘴角有一丝血迹。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对面——那是沈寂衍的父亲,程芸夏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但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怒气,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皮带。
地上散落着几张试卷,分数都不高,大概六七十分的样子。
程芸夏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沈父转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是谁?”
“叔叔好,我是沈寂衍的朋友,来给他送饺子的。”程芸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今天是冬至,我妈包了饺子,让我给寂衍哥送一些过来。”
沈父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好看:“送完了就回去吧,家里有事。”
“爸。”沈寂衍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让她把饺子放下再走。”
沈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程芸夏,最终还是松了口:“行,放下就走吧。”
程芸夏走进客厅,把小猪饭盒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沈寂衍嘴角的血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沈父。
“叔叔,我想说一句话。”
沈父皱了皱眉:“什么话?”
“寂衍哥这次考试确实是失误了,他平时的成绩一直都很好。”程芸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稳,“而且,打人是不对的。”
沈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打人是不对的。”程芸夏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是你儿子,不是你出气筒。”
沈父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向前跨了一步,扬起手——
程芸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耳边炸开,她的头偏向一边,左脸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嘴角有一股咸腥的味道蔓延开来。
她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沙发扶手,才没有摔倒。
“你干什么!”沈寂衍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愤怒。他冲过来,挡在程芸夏面前,面对着沈父,“你打她干什么!她只是个外人!”
“外人?外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沈父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里的皮带还在微微颤抖,“你交的好朋友,就是这么教你的?”
“她没有教我什么,她只是说了实话。”沈寂衍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打我也就算了,你打她,我绝不会原谅你。”
“你——”
门铃突然响了。
三个人都愣住了。沈寂衍深深地看了沈父一眼,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沈絮。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她看了一眼屋内的情景——散落在地上的试卷,沈父手里还握着的皮带,站在沙发边捂着嘴角的程芸夏,以及沈寂衍脸上尚未消退的红痕——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舅舅。”沈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还没够吗?打了寂衍不够,还打我的学生吗?”
沈父的气势明显弱了几分:“小絮,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两个孩子都打残了?”沈絮走进客厅,站在程芸夏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嘴角的伤,眉头皱得更紧了,“芸夏,疼不疼?”
程芸夏摇了摇头,但眼眶已经红了。
沈絮转过身,面对着沈父:“舅舅,你喝多了,早点休息吧。寂衍,芸夏,去我家。”
沈寂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程芸夏身上,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走。”沈絮拉起程芸夏的手,又看了沈寂衍一眼,“寂衍,你也走。”
沈寂衍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试卷,把它们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跟着沈絮和程芸夏走出了家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程芸夏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窒息的空间里被释放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沈絮的车停在门口。
她拉开后座的门,让程芸夏和沈寂衍坐进去,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里一片沉默。
程芸夏坐在后座,靠着车窗,左脸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她不敢伸手去摸。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寂衍——他靠在座椅上,头转向窗外,看不清表情。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她从来没有见过沈寂衍这个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他永远是那个温柔笑着、从容不迫的少年,像一阵和煦的风,像一缕温暖的阳光。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家里会是这个样子。
她突然想起他给她的那些柠檬糖。
酸的,甜的,像是他伪装出来的温柔外表下,藏着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