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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剔红(五) 手脚稀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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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时三刻,城隍庙里静悄悄的,林星这一夜睡得沉,在半梦半醒中觉得身上像压了块石头,一时被逼着睁开了眼。
眼前黑压压一片,定睛一瞧,是付一笑的胸膛。这厮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了,一条胳膊压在她腰上,一条长腿横过她的腿。
她被付一笑牢牢锁进了怀里。大抵是抱的时辰太长,两具冰凉的身子之间好似生出些暖意。
林星恍惚刹那,许久没有碰过男人,这身子宽肩窄腰的,她竟有些贪恋这种亲密,可转念想到这人是付一笑,她伸手拧上他耳朵。
付一笑眉头一皱,微眯开眼看见林星脸色阴沉,他喑哑开口问道:“怎么了?”
“别装傻了!”
林星冷笑一声,曲起膝盖使劲上顶——
结结实实撞上一处触感微妙的地方。
付一笑顿时变了脸,他“嘶”地倒吸气,猛地松手捂到身下,弓起背,身子蜷成虾米。
“林星,大清早的,我招你惹你了?!”
林星反应过来踢到了什么,悻悻坐起身,嘴上半点不饶人:“谁让你搂着我睡的!”
“我搂着你?”付一笑大叫,“明明是昨夜里你抱着我不撒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付一笑!”林星喝斥,“不许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
林星回想了一下,昨日夜里她觉得地上有些硌得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后来似乎窝进了什么地方……
她越想越心虚,偷瞟了眼付一笑脑门上的汗珠,低声道:“你也太弱了,我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下……”
“你不看看是哪儿?”付一笑拧着眉头瞅她。
“我怎么知道……鬼还能那个呀……”
付一笑长吁一声,道:“鬼除了没有鼻息和体温,旁的都跟活人别无二致。”
“知道啦,知道啦。”林星不耐烦地应着,垂首息了声。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付一笑总算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看了眼林星,面无表情地起身往门外走。
林星上前两步跟上,眼神掠过他身下,她扯了扯嘴角:“不要脸。”
付一笑语气不善:“你要脸,那你别看。”
林星翻了个白眼。
付一笑来了劲头,轻哂一声,他探身凑近她耳朵:“还是说,你要帮我?”
林星秀眉一竖,拳头都捏紧了,无意间瞄到桌上,她忽然换了副嘴脸。
她笑眯眯拍上他脸,道:“我有个法子,能帮你永远地解决,想不想试试呀?”
付一笑眉心微动,双目落在林星脸上:“什么法子?”
他抬手,正要覆上她的手背,那手却从他脸上滑溜溜地走了。
林星转身走到供桌,一把捞起桌上的烛台,快步到他跟前,脸上还笑着,不等付一笑反应便将烛台举得高高的,瞅准了就要砸上去“帮他”。
付一笑一看这架势,慌忙歪着身子拦她,还要留出一只手护住下面,生怕她再来一脚。
林星左突右冲,两人你推我搡到了塑像斜后头,正争执不下,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横拎着个竹篮跨了进来,看见殿内景象,他挠了挠头,而后放下手中竹篮,将凌乱的蒲团挨个摆正。
林星反应极快,住了手,将烛台塞进了付一笑手中,对着供桌努了努嘴。
趁着阿横心思还在蒲团上,付一笑将那烛台放回了原处。
阿横直起身来,从竹篮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吹火,燃香,一举一动都像是与阿鸢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待续好香烛,阿横不逗留,拎着篮子又离开了。
林星又瞄了眼付一笑身下,顺手抄了根蜡烛,也要走。
付一笑坦荡荡,紧跟其上。
当二人走到宝色堂的胡同口时,此处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中,林星垫着脚往里瞅,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先听见一声吆喝。
“来了!阿横来了!”
阿横续完香便回了家,刚搁下竹篮,阿鸢让他先来堂里,他听话来了,却不知道这边还埋伏着这么一出。他在胡同口,刚往前迈了几步,所有人纷纷向两边退让,像躲瘟神一样,离得他远远的。
有人扯着嗓子喊:“滚出去!”
阿横被这阵仗吓得发懵,杵在胡同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宝师傅站在宝色堂门下,扬声喊道:“都安静点!有话好好说。”
人群里有人接腔:“我们好好说,回头阿横再把我们砍了怎么办?”
“就是就是,他连亲娘的脚都下得去手,咱们这些父老乡亲算得个啥?”
“他天天在宝色堂跟孩子们待在一块儿,哪天真发起疯来,谁能放心?村长,咱们大年村可容不下这人物!您不能光护着他,也得想想咱们这些老实人的命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嗡嗡作响,林星隐约听见有人提起阿横他爹的手。
宝师傅板着张脸,连脸上的皱纹都给绷没了,她对着人群正色喊道:“大伙儿摸着良心说说,自打阿横病了,可给村子添过什么麻烦?他在宝色堂清扫干活、替孩子们挡野狗的时候,你们怎么都不吭声了?怎么着,撵人还成咱大年村的老传统了?”
话音落下,底下的动静渐渐小了。
宝师傅扫了一眼人群:“行了,都散了吧。眼瞅着七月半了,堂里歇两天,过了节再叫孩子们过来。”
宝师傅语气放缓了,态度却硬得很,有人心里不服,也只能背地里嘟囔两句,到底没敢出声。
大伙儿三三两两散了,人声窸窸窣窣远去,转眼间,胡同里只剩阿横了。
宝师傅只在门口遥望了他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宝色堂。
忽地,一阵小跑声逆着人流从传来。
阿鸢气喘吁吁地来了。
她一见阿横,便将他拽到跟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急急问道:“他们打你了?”
阿横摇头,很自责的模样。
阿鸢松了口气,往宝色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拉着阿横进了胡同:“走,我们去找宝师傅。”
林星和付一笑一块跟了进去。
阿鸢带着阿横走到檐下,喊了一声“宝师傅”。
宝师傅没应,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毛刷,正往一只枕头上髹涂朱红大漆。一刷子一刷子地来,眼珠子都不带转的,等把这层涂匀实了,小心搁到旁边架子上阴着,褪下手套后,这才抬起眼来看阿鸢。
“宝师傅,今早……给您添麻烦了。”阿鸢道。
“坐下说。”宝师傅起身,去了一旁的椅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阿鸢吩咐阿横:“阿横,去给院里的花草浇浇水。”
见阿横老老实实去了院里,她这才坐下,一桩一桩说了起来。
林星在一旁听着,从那些零碎话里慢慢理出了个大概。
两年前,阿横得了疯病,和掉了魂儿似的,说话做事就跟痴了没两样,倒也不怎么闹事,赶上精神头好的时候,跟常人也没太大差别,只是反应钝些。
谁知去年刚入秋,他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犯了疯病抄起镰刀就把他爹的手给砍了。阿鸢吓坏了,跑来寻宝师傅,宝师傅帮着把事儿压了下来。从那往后,阿横的境况急转直下,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后来喝了药,今年一直没出岔子,都以为他快好了,可谁承想,昨儿夜里阿横又动了手。
这回用的是菜刀,砍的是自己亲娘的脚,也不晓得怎么走漏了风声,一夜之间,满村的人都知道了。
“阿横娘伤得咋样?”宝师傅问。
“人倒是没事,就是那脚……”阿鸢眼圈一红,“被剁得稀碎,接不上了,流了好多血,好在后来止住了。”
说到这儿,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宝师傅面前:“大伙儿都要把他撵走,可我们还能去哪儿啊,宝师傅,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她抽噎着,“求您救救他吧……”
“啧!”宝师傅眉头挤成一团,“你这孩子,都是一个村的,我还能撒手不管?求人就求人,跪下给我磕头,是想折我的寿?”
她僵着脸看了阿鸢一眼,冷冷道:“起来。”
阿鸢擦了把泪,站起身道谢:“多谢宝师傅。”
宝师傅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过两天我去找个香头神汉,给村里清清邪气。虽不信这些,但眼下也只能试试了。你也歇两天,带着阿横再去镇上的医馆瞧瞧。”
“哎,”阿鸢连连点头,“那我先提前备着东西。”
宝师傅又补了一句:“对了,阿鸢,朱漆不多了,改日顺道捎点染料回来。”
阿鸢应着,两人又闲话了几句。
付一笑走到了檐下,正对着门口,在阿鸢和宝师傅身上巡睃着。
林星凑过去找他:“看什么呢?”
付一笑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阿鸢,道:“那天上的仙女,也就阿鸢这模样了。”
林星点头应和:“可不是嘛,我看阿鸢心比脸蛋还美呢。要是我,我早跑了,这大好年华,何苦栽到这么个傻子身上。”
付一笑往前踱了几步,笑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没良心?”
林星不满:“我若是没良心,你还能站在这儿?真该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没良——”
话音未落,她身子猛地一踉跄,原来是阿横浇完了水,径直穿过林星的身子走到了檐下。
林星半边身子发麻,付一笑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那边阿鸢也站起了身,跟宝师傅告了辞,带着阿横离开了。
付一笑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林星探头看他脸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宝师傅又坐回了那漆枕前头。
林星看得直犯嘀咕:“……宝师傅有这么好看吗?”
付一笑扭头往外走:“没你好看。”
林星不屑地嗤了一声,悠悠问道:“没你的梦中人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