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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剔红(四) 疯狗花猫 ...
十岁那年,林星生了一场大病,发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师娘带她四处求医,试了各种方子都不见好,最后给她用了毒,以毒攻毒,命是捡回来了,林星从此也只能尝到草药的味道,甜的、酸的、辣的,一概没了,入口只剩苦和涩。
师娘说,能尝到药味,就还有得治。从那以后,师娘日日为她煎药,一碗一碗地端到跟前。林星喝了六年,喝到后来,光是闻见那股气味就止不住地干呕。师娘不放心,又去给她寻旁的药,一味比一味烈,一碗比一碗苦,可林星直到毒死自己,仍是尝不出来旁的味道。
“谁知道线香跟草药一样难吃,还好我吃不出蜡烛味。”说到这里,林星已然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她缄口不言。
风轻轻吹过,清淡的槐香、瓜香和静默在二人之间穿梭。
良久,付一笑开口问:“为什么毒了自己?”
林星没吭气,默默低头将手中的瓜转了个圈,懒散道:“想死了呗。”
“因为味觉失灵?”
“死不需要理由。”
“既然想死,那为什么又想投胎?”
“你问题真多。”
林星刚站起来就又被他拉住,冰凉的指节勾着她的一根手指。付一笑执拗地问:“我想知道,告诉我?”虽是询问她的意思,可他的语气却坚定得让人无法拒绝。
林星不语,低头对上他的目光,看见他的脸色慢慢变得不知是冷还是阴,一刹那她好像不认识他了,仔细一想,或许她从未认识他,他们昨日夜里才相遇。
她对这种失控感到不快,将那颗香瓜又扔给他:“凭什么告诉你?”
“我总不能和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走一路去投胎。”
林星怏怏:“你对我问东问西,那你呢?地府不收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反倒怀疑我?既然如此,那你走好了。我多稀罕和你一路。”
“你若是想知道,我什么都能告诉你。”付一笑声音平静而幽怨,“我生前本是香头,后来被一个坏女人杀死……”
“香头?是骗子吧?骗了很多人,所以地府才不要你。”林星道,“我看你被杀也是活该,自己没本事,到头来全都怨到女人身上。”
她走到一旁,朝着田里张望一番,故意不去看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生谁的气,数年来胜券在握,一时沦为野鬼,心中无数,这让她有些不像自己。
付一笑起身,盯着她的背影走近,二人并肩而立,他忽然唤她:“林星。”
林星鼓着脸瞥他,仍然骄傲,不睬不应。
“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不是吃了炮硝,一碰就炸。”
“付一笑!”林星林星劈手要砍他,“你皮痒痒了直说,我给你个痛快!”
付一笑倒退着走了几步,他笑了:“别欺负我这个没本事的。”
话音刚落,田垄上一窈窕身影渐近。
林星瞪了付一笑一眼,“今日的账,我改日再跟你算。”言罢,便跟上了阿鸢。
一路行至宝色堂,林、付二人在堂里待了整整半日,始终没找到楚茵独处的时机。傍晚下学,楚茵被她娘接走。
林星蔫在墙边看阿鸢给大门落锁,乏乏说道:“明日再说吧。”
付一笑点头,随后便与林星直奔城隍庙而去。寻常鬼魂不敢在城隍爷的地盘造次,更重要的是,庙里有吃食。
二人拐上大路,不料与阿鸢和阿横同行。
无声走了片刻,付一笑便憋不住了,纳闷道:“这俩人话也忒少了。走这么大老远,一个字都不说。”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林星白了他一眼,“聒噪,疯狗。”
付一笑双手负在身后,悠闲道:“疯狗有疯狗的好。”
林星斜乜他:“看不出来。”
“谁欺负你我就咬谁,够不够好?”
林星觉得付一笑天真得可以称之为傻:“你可拉倒吧,用得着你狗拿耗子么?”
付一笑“啧”了一声,“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该你的啊?”
“我算是知道了,”付一笑道,“从你嘴里听句好话比登天还难。”
“知道就闭嘴。”
付一笑又嘀嘀咕咕说了什么,林星没听清,知道他嘴里憋不出好屁,懒得多问,朝前方看去。
阿横去牵阿鸢的手,阿鸢仍没说话,任他牵着。一高一低的影子,就这么静静偎着走进黄昏里。
又走了一段,迎面过来三个婶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个小桶,腰间别着把砍刀,走起路来步子又稳又实,浑身上下透着力气,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好手。
阿鸢没松手,还是牵着阿横,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婶子们割漆回来啦?”
“哎,堂里下学了?”几个人应着。
阿鸢点点头,寒暄了两句,便与她们别过了。
婶子们说着话,在不知不觉中与林、付相遇。
“菩萨心肠哟。”圆脸妇人连连啧声,“阿横那小子,上辈子烧了高香。”
“可不止烧高香嘞。”另一个人立马凑过去,抬起被漆汁染黑的手挡在嘴边,“没手的爹,多病的娘,自个儿又痴又傻,这么文秀的姑娘,图他什么呀。”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婶子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接茬道,“阿横好的时候,那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小伙子,眼里除了阿鸢还搁的下谁?对她那是真好,这就叫福报。”
圆脸妇人一听就笑了,黑手的那个撇撇嘴,“得嘞,阿横没跟你闺女结亲,你才叫福报呢,可偷着乐吧你。”
“去你的!”几个人一起笑出来,一言我一语,说话声跟着人一块远了。
“没手的爹……”林星望了一眼前方的两道身影,“那守瓜老汉莫不是阿横的爹?”
付一笑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摇了摇头,兀自长叹:“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呐。”
“嗯?”林星一头雾水,听不懂这话和阿横的爹有何干系,皱起了眉,阳光把她的眉眼染成漂亮的金黄。
忽然,这蹙起的眉毛被付一笑给捋平了。
林星脖子一梗,只见付一笑好似什么也没做,挺直了背,闲庭信步往前走去。
“喂!”她两步追上,凶巴巴地伸手指他。
付一笑微微偏头看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而后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调转方向,拿她手指点上她自己的额头。
林星蓦然一怔。
付一笑低声笑出来,“笨!”话音刚落,不等林星反应,他便快腿跑了。
他一跑,林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去追他。
暮色四起,残霞满天,晚风鼓荡,衣袂飞扬,两人踩着夕阳一路追一路赶。
“付一笑,你死定了!”林星扯着嗓子大喊。
“死在你手下我心甘情愿!”付一笑回头,悄悄放慢了脚步。
他们跑过瓜田,跑过树林,眼见着阿鸢与阿横拐进了一条胡同。
林星紧跟着付一笑跑进城隍庙,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跺了他一脚,就势在蒲团上蜷腿坐下。
付一笑极有眼力见儿,亲手递上一根白蜡。
林星不接,自己另取了一根蜡烛,懒洋洋啃着,才吃了一口,她脑中那根弦就接上了。
“给我吃的,又送我斗篷,还要替我咬人……”她细数这几日,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难道……你喜欢我?”
付一笑正闲闲转着那根白蜡,闻言他停了下来,看了林星一眼。
见他不语,林星更加坚信自己猜测,她笑了:“看不出来,原来你是个情种。”
付一笑忽闪了下眼睛,“天大的笑话。”他拾起一个蒲团,走到一旁,枕着蒲团席地躺下,背对着她不再说话。
林星见他那哀怨模样,觉得有些熟悉,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她未多想,狡黠一笑,对着他的背影道:“付一笑,喜欢我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害羞的。”
付一笑身子一顿,不言不语,脸比城隍爷的漆器塑身还黑。
林星悄悄挪着屁股下的蒲团,一点点蹭到他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膀。
他不动,她便又戳了戳。
付一笑回过身来,脑袋枕着一条手臂,仍躺着,不多动作,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林星抱膝坐在蒲团上,周身被淡淡阳光蒙上了一层金色绒毛,像寺庙里最蛮横、最挑食的花猫,累了倦了,正兴味索然地咬着一截白蜡。
付一笑忽地开口:“我恨你还来不及,谈何喜欢?”
林星轻哼:“难道你的喜欢里只有男女私情?口口声声说与我并肩作战,连喜欢都没有,如何作战?我看你就是骗子,活着骗人,死了也要骗鬼。”
她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点嗔怨,娇俏清脆,又陌生。
付一笑愣了一霎,随即直起身来,认真道:“是啊,林星,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快要喜欢死你了。”
林星闻言凑得更近了些,二人隔着咫尺的距离,她眨了眨眸子,眸底迸发出灿烂的光亮。她问:“那你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付一笑不由眯起了眼:“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他压下眉头,语气凿凿,“在我确信你不会抛下我之前,你休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个字。”
林星“嘁”一声,嘟囔他“小气鬼”,便又继续吃起蜡烛,不再与他争辩。
付一笑慢慢垮下了肩头,身子后仰躺倒在地,两腿散漫叠着,双手垫在脑后,余光瞟了一眼她鼓鼓囔囔的腮帮子,他悄然阖上了眼。
夕阳阑珊,香雾漫漫,殿内顿时针落有声。
然而这份详和并未持续多时,付一笑察觉到林星的指尖,拂上了他耳朵。他眼皮颤了一下,睁开眼,正对上林星迷茫的目光。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就在要触到她脸颊的刹那——
“哪来的纸灰?”林星蹙着眉问道。
付一笑猛地清醒,轻咳两声,坐了起来。他循着她的视线往门外看去。
日落西山,院中光淡影疏,晚风卷着纸灰如漫天黑雪,零星几片飘进殿里,从二人身上滑过,不曾停留便又旋到了地上。
城隍庙外,在那片挂满人头漆器的树林中,纸灰纷飞。
林子本阴翳,此刻天色渐沉,深处不甚明朗,可外缘却有火光隐现,照亮周边景象。
一男一女正跪在林子边上烧纸。
男人沉凝着脸默不作声,手持一根烧火棍,细致地将纸钱戳散。
那妇人佝着身子,正抹泪说着什么,她的声音随风而至,是一阵哽咽泣音:“栓子,别怪爹娘……爹娘来看你了……”
话到此处,妇人泣不成声。
纸钱慢慢烧光了,在地上留下了黑黢黢的印迹,头顶的娃娃脑袋又咯咯笑起来,妇人再也未多说一句。
香头:牵头组织香会的人,进香前劝捐,带领信徒朝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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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剔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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