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骨》秋不杀

97、蛊师 危

　　危津的师父？

　　云淮先前也听提及过，但到底是从旁听来，只知道此人轻易不出三域。

　　他对北漠的认知也只停留在芙蓉、天枢两城，而这两城还都是被危津搞废了之后的样貌。

　　北漠内部究竟如何，他不甚了解。

　　云淮不清楚，有人清楚。

　　在北漠待了一年多的尉迟凛多少比云淮知道的多，一路上可劲朝危津身边凑。

　　这可真是有趣，按往常，尉迟凛那是万万不会上赶着挤在危津和云淮之间，现在却一改常态。

　　“就你师父来？”尉迟凛装作不经意问。

　　“你还想谁来？”危津有些莫名，据他所知，尉迟凛当年在三域被宁叙也所救，和他师父没碰过面，可现在涂南以指名点姓要见尉迟凛，而尉迟凛的态度也是罕见的紧张。

　　“没，我就随便问问。”尉迟凛打着哈哈干笑。

　　嘴上说着没什么，一路上尉迟凛却罕见沉默。

　　临近京都，空气都蒙上一层水汽。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缓步朝前方走去。

　　“站住！”

　　巡逻的士兵厉声阻拦两人，“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

　　“鬼鬼祟祟？”黑衣人重复一遍，转而看向脚下宽敞管道，似乎不明白自己大大方方走路怎么就成对方口中的鬼鬼祟祟了。

　　“大胆！”几位守军显然被这副张狂样子惹恼了，巡防以来，别说出入城池要掏些家底，就连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官员见了他们，那个不是笑脸相迎？

　　如今被黑衣一讽刺，当即变了脸，“出入京都要有丞相手令，没有手令一律以叛党论处——”

　　噗嗤一声。

　　脖颈喷出一道鲜红血柱，说话那人半个脖子连着椎骨拦腰折断，只有一点皮头连在躯体和脑袋之前，垂坠着没有掉下。

　　那人瞪着眼睛，嘴巴还半张开，根本没反应过来，就直挺挺倒下。

　　“什么丞相？戕害我天枢、芙蓉两城百姓，正要找他算总账呢！”

　　天枢、芙蓉两城，真要算跟危津脱不开关系，不过……他身边跟着一个护犊子的师父呢，即便心有怨念也得忍着。

　　黑衣人这么想着，忽而反应过来自己杀了这守卫，怎么其他人毫无动静？

　　疑惑间扭过头，身后那群守卫接连倒下，没了声响，毫无挣扎的断了气。

　　一地尸体中，黑衣人目光定在那道站在原地的身影上，挑了挑眉。

　　黑衣人：“这不是雾气，是蛊气，欧阳洮那家伙应该离的不远。”

　　红衣人道：“那走吧。”

　　他说完就抬步离开，肉眼看上去只迈了一步，身影却和黑衣人瞬间拉开距离。

　　随后雾气涌动，才在他走过的地方四下散开。

　　黑衣人踢开拦路的尸体，赶忙跟上，“大哥，你等等我啊！”

　　大熙京城的每一处几乎都是这样的场景，断肢四散满地，京城大街车贩、酒楼……全都窗门大开，顺着视线朝里看，尸体横躺入目，连下脚的空隙也寻不出。

　　如果不是亲身接触，任谁都要以为晕躺在那的人是闭目养神。

　　走进才会发现，身体僵冷，不见呼吸。

　　人早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

　　欧阳洮就是这时赶到京城。

　　“这就是药人军的威力吗？”欧阳洮直起身，手上沾有温热的血珠，顺着指节低落，“好狠啊。”

　　四周寂静无声，满地尸身中，唯有他一个人独自傲立在城中。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一声鸣叫，漆黑的影子利箭一般朝他飞来。

　　是伊勒喀。

　　多日不见似乎又长胖了。

　　放在往常也许欧阳洮会这样闲心打趣，不过现在他只是清浅的扯了下嘴角。

　　视线落在伊勒喀飞来的身后——挤满整条街道的药人正朝他涌来！

　　欧阳洮抬起手臂，在伊勒喀飞来的同时取下它脚腕上的信匣，状若无物的展开。

　　不过片刻，满城扑鼻的腥气中，他丢掉那张字条。

　　脚下大地震颤不断。

　　欧阳洮目力极好，甚至能看到拥挤最前面药人、嘴角撕裂开的牙缝上斑点殷红。

　　是从哪里撕扯下来的碎肉吧？

　　他不关心的想了想，左手翻转蛊盅，盅盖划开时还有白色烟雾缭绕盒周。

　　一条五寸长的蜈蚣攀上左手虎口，欧阳洮看向北方，仿佛那一刻映照在他眼中的不是满目疮痍，而是皑皑雪山。

　　“殿下啊。”

　　欧阳洮说道，“我好像回不去了。”

　　下一刻，欧阳洮扬起左手，蛊盅抛入天空，乌泱泱的蛊虫、毒物从蛊盅里掉落下来！

　　在他挥手间，朝药人军袭去。

　　“药人算什么？！”他眸中深冷如渊潭，瞧上一眼，都会被那渊渟岳峙的深黑吸进去，“我可是蛊师！”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爬虫，涌动如黑色长线，在寂静中发出牙喙嗫食的声响。

　　刷啦——

　　云淮一盆水泼出。

　　“师兄！”谢秋来不及阻挡，一瓢水全倒在闭目不醒的尉迟凛脸上。

　　“他不像是练功出岔子，走火入魔啊。”云淮双臂抱在胸前，一边沉吟，一边欣赏谢秋给尉迟凛擦拭的忧愁模样，“说不定就是太累睡着了。”

　　谢秋听他这无所谓的语气，终是忍不住道：“师兄医术真是精湛无比，瞧上一眼就看出病症所在。”

　　这阴阳怪气的小语气。

　　“你这样抬举自己师兄，就不怕哪天没注意自己闪到舌头啊？”云淮无奈笑笑，就势坐下身，搭上尉迟凛手腕。

　　“我过来时他就是这样，应该没其他人知道，不然军中必然不会安稳，今日才刚打过一次，主帅深夜突然昏睡不起我怕会传多生事端，除了你们没其他人知晓。”谢秋的注意自尉迟凛昏睡起就心不在焉，整个目光几乎黏在他身上，是以并未察觉云淮搭上尉迟凛手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倒是靠在榻前方扶手边安静当花瓶孤芳自赏的危津飞来一眼。

　　“怎么样？”谢秋问道。

　　云淮顿了顿，扭头见谢秋急切的表情，恍惚生出嫁女儿的沧桑，忍不住揶揄道：“秋秋啊，你就同这泼他脸上的水一样，冷暖温热都得贴他嘴上去试试。”

　　谢秋：“……”

　　“不过都到嘴边了，会不会恃靓行凶那我就不知道了。”云淮耸肩叹道。

　　谢秋：“……”

　　危津舌尖舔了舔嘴角，意味深长的无声笑笑，没有说话。

　　两人并未因尉迟凛昏迷压低声音，就连危津时不时还要一扇手中铁扇，显然没把尉迟凛当个病人看待。

　　片刻，在谢秋歪头、危津狂煽扇子的动作下，云淮俯下身子，手掌撑在榻边，凑在尉迟凛耳侧，“我会还你的，别担心。”

　　安详的脸庞不带一丝表情，眼皮底下传来小幅度的蠕动。

　　下一刻，掀开一道缝隙的眼球下爬出一节五寸长的蜈蚣，塞有一具干尸的甲胄重重摔在地上，磕到满地血渍，溅起的血珠飞到跪立在侧的衣袍上。

　　“啧，又脏了。”欧阳洮嫌弃的瞪向那条虫子，凶残爬动的蜈蚣动作一顿，继续朝前爬。

　　东南城门前守卫全部阵亡，士兵们的眼珠中纷纷掀开，密密麻麻的爬虫一个接一个无休止的爬出。

　　皇城东南门能破开防线全赖它们。

　　云维的目标很明确，控制住雍永帝或是自己登基，掌控政权。

　　臧铭虽是个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好处，畏畏缩缩的不敢同他们北漠起正面冲突。

　　云维就不同了，一旦他夺得皇权，无数高呼万岁的跪拜，令行禁止的威仪，会不断使野心肆意膨胀，令人昏聩。

　　到那时，北漠势必会同大熙对上。

　　北漠军队就算再强悍，也不能成为药人军下的冤魂！

　　所以，他必须阻止。

　　“你们先走，去皇极殿。”欧阳洮撑起身，运足力气道：“快点！老子走一步顶你们百八十步，磨磨唧唧什么呢？！”

　　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形状各异的蛊虫原地转圈，最后在那条蜈蚣的带领下踩着满地尸体，朝前移动。

　　无人在意的角落，米粒大小的蛊虫踉跄朝反方向爬去。

　　“大人！四方城门皆已占领！……倒是东南门出现大量爬虫聚集。”

　　一袭灰沉色长衣穿过药人军队，衣摆上绣着白鹤在步伐摇晃中欲要展翅高飞，来人正是失踪已久的云维。

　　在他身前，人人仰慕、过江游鱼挤破头也踏足不了的皇极殿不负昔日光彩。

　　诸位大臣何在？

　　不知。

　　诸位守卫何在？

　　亦不知。

　　在他身后，冷色的日光照在布满血迹的箭矢上，而长箭的另一端洞穿一个个药人身躯。

　　干瘪如柴骨的躯壳，支撑起麻木的皮囊，药人旁若感受不到疼痛，气若游丝的僵站在那里。

　　如果能感受到，他们定然会有所表示。

　　毕竟，这些人当中不乏心怀抱负的学士。

　　初次登临皇极殿，却是以这样的怪诞方式。

　　“不过是些鼠虫蛇蚁，不足为惧。”云维嘴角扯出讥讽笑意，目光寸步不离看向紧闭的金殿大门。

　　“可要属下派些兵过镇压，以免生出乱子。”手下小心询问，“那些虫蚁看上去很有灵性，万一有毒……”

　　“药人刀枪不入。”云维冷淡的回应，“如今京城动乱，人心涣散，我们只需保护陛下安危，不被歹人陷害，便是维系我大熙长盛久安。”

　　或许归咎于丞相昔日威严，亦或是冷怖的甜腥味掺杂铁锈味混在空气中，即便云维语气称不上狠厉，却也立刻让手下闭上嘴，紧抿唇角不再开口。

　　云维仿若并不知晓身旁人的畏惧，依旧端着他那闲云野鹤般的身段，不紧不慢抬起脚步。

　　不过五息，云维停下脚步，垂下的眉角一点点皱起。

　　在他身前不过几步远，一条拇指粗的蜈蚣带头从大殿玉砌的石缝中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