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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浪水 我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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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可以不姓云吗?”云维站在梳妆台前贴花黄的母亲身后,看向镜中的眼神一转而逝透露着轻蔑和厌恶:“不靠云家我们也能过得很好,等我以后入仕……”
哗啦——
梳妆台前的胭脂盒扫落在地,翻滚两圈,淡红色的粉末铺洒在云维脚边。
“入仕!入仕!除了这个你还能拿什么搪塞我!”文娘扭过身,一把抓起云维的头发,用力摇晃:“如果不是我,你连去学堂都不可能,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云维蹙着眉,头皮在剧烈的撕扯中传来牵动神经的剧痛,他死死咬着唇,在猛然推搡的惯性中跌跪在地,一头束起的发辫凌乱垂在耳边、额角,耳边是文娘撕心裂肺的谩骂:“没钱没权,云维,你拿什么跟世家公子争?!你那个弟弟云淮就是个废物以后也比你爬的高!你永远支配被他踩在脚下!老娘给你挣来的世家身份,你一句话就否决了,就这么喜欢给人当狗?!”
云维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泛白,颤抖顺着半条手臂令整个身子都不住发抖,他头埋在胸前,看不见神情,这给了文娘很大的满足感,就像看着锁在手上的野狗,在她的打骂下只得被迫服软,任劳任怨跪在那接受凌虐。
云家每月送来的钱几乎用在了文娘身上,说是几乎全盖云斌白偶尔会单独给云维塞些碎银,当然如果被文娘发现了的话,那这笔钱就会一分不剩的被瓜分干净,就如同她朝云维探出的深紫色绣鞋。
文娘鞋尖在地面点了点,云维膝行一步,将胭脂盒捧过头顶,递上去。
文娘上扬的眼尾高高瞥向她的儿子,等了好半晌终于大发慈悲让云维滚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份胭脂将会陪伴自己埋进地下。
……
帐帘在风声中高高扬起,书册似滚落在地的残叶,在空荡的帐中翻腾。
直到被一掌按住,一张一张拾起压在桌下。
“多少年不做梦了,是你想让父亲去下面陪你吗?母亲。”云维披着长衫,月光扫过书桌,止步在他身前,“快了,要不了多久你们就能团聚了。”
低缓声中夹杂着长风呜咽,他静静站在黑暗中,侧目看向破开帐帘外高悬明亮的月,就像那年他站在堂前,仰头看向放榜的名单一样。
那天清晨,云娘因新上料子没抢过隔壁刘婆子小娘,气得一通火气全施加在云维身上,等他赶到时,学堂前早已围满了人。
云维自小便对人的眼神极其敏感,稍有一瞬的对视便会被他扒皮抽筋般的揣摩,是以当那些杂碎饱含轻蔑、嗤笑和看热闹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时,他便察觉出了不同寻常。
我的名字死死将他们这群世族踩在脚下,自然满怀不甘。
云维如此安慰自己。
寒窗苦读,没有人比他更用功,在家里为了不让文娘发现他私藏银钱,他都要在学堂提早就将书业背熟,等到家中便用树杈在土地上默写出来,如此往复,一复一日。
而他的目标也很明确,以出类拔萃的天赋在众多杂碎中脱颖而出,他不想用云姓,他想自己闯出属于他的天地。
云维在四面八方看热闹的目光中仰起脸。
“等着看吧,终于有好戏了。”
“天天装的跟真的样,其实就是个绣花枕头!”
“我就说,先生待他好就是看他姓云,什么勤学刻苦都是假的!”
云维僵硬如礁石立在原地,无数的讥讽如凶猛海浪,扑打在一块孤立于海中的礁石,他在不断浮沉露出表面的浪潮中,一把推开人群,狼狈不堪的逃离。
后来的云维一直不敢回想那日情景,每个人都在笑他,明目张胆的、隐晦不明的、甚至装作同情中压住的幸灾乐祸……全都朝他涌来。
就像盛满污水的水囊,越来越鼓,却没有排水的开口,死死封闭,密不透风的逼仄水囊还在不断灌水,总有一天,他会撑不住,自内而外爆开。
整整一周,满是附骨之蛆的注视下,他终于忍受不住,全无礼数的掀桌而起:
“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遮掩不在的目光刺开事不关己的淡漠表象,每一个都流出腥臭刺鼻的嘲笑。
就连讲学的夫子也没了往日的教书育人的大家风范,狠狠对着他破骂。
云维那时才明白,因为这一周,云家没有来人,这群谄上媚下的杂碎就开始肆无忌惮对他打骂了。
所以他曾得到的褒奖,都是因为‘云’这个姓?
残酷而真实。
就像云维来到云家后,那个学堂一夜大火,惨遭坍塌,千万人唏嘘,去一笑而过。
“今夜风大,大人怎么出来了?”池阳羽抬着沉重的身子,朝他走来。
夜幕下的北漠总有种空寂顺着辽阔的大地席卷全身。
池阳羽看着他手上随意摘下的狗尾巴草,“大人在思春吗?”
云维手上动作一顿,望着在风中折腰的杆棒,“同样都是草,就因为生在苦寒极地秸秆枯黄,不似门楣大院中的鲜嫩。”他在池阳羽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啊’声中,自顾自道:“就像你,永远不知道贫瘠土地上的根系每天为了生存要做出多艰难的挣扎。”
“那不一样。”
池阳羽揪着满手的狗尾巴草,头也不回道:“这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
“我比他们多双腿。”
“……”
“我能走,他们不能。”
“……”
“离了池家,你也只是个不能独立行走的废物罢了。”云维悠然低声嘲讽。
比起在说池阳羽,他也是在说顶着‘云维’的自己。
真是傻得似蝼蚁。
云维一寸寸碾碎手中狗尾巴草,居然以为池阳羽这个蝼蚁一词,来形容都显得高攀的人,能说出什么令他精神一振的骇世的言论。
到底是他妄想了。
同样是蝼蚁,若是他那整日将自己装饰的高不可攀、满口可笑狂言、实则稚气愚蠢的弟弟——云淮,或许会说出些微令他将就的话吧。
“你来找我什么事?”
云维终是不耐烦,下了逐客令。
“我没来找你。”
池阳羽明确打断,又在对方落下面子的压抑气氛中,敏锐搭上一根名为脑子的绳:“……我来求见丞相,是叔伯说,那个在云关道答应我们出兵的可汗,如您所料是假的。”
……
“你先出去等我。”与此同时,销魂阁后院,危津勾起云淮小指,温声道:“乖。”
云淮不动。
怕他替自己弑父。
“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云淮反握上他抽离的手指。
危津顿时一喜,真想扯着手对着云斌白拜一拜,就当认了他这个老丈人。
“放心,大义灭亲的话也该先杀我爹,轮不上他。”危津宽慰道。
云淮从他的语气中没读出任何有关‘大义’两个字的含义,可能是自己太狭隘了吧。
门一关,危津立刻就跟变了个人。
主要表现包括但不限于扇子一扬头发上挑,在云淮面前装出来的拘谨和小心翼翼顿时碎了一地,在云斌白愕然的目光中坐上软塌。
一手撑着榻边,一手虚搭在膝盖上,微微俯身,盯着瘫在地上的云斌白。
那眼神如有实质般黏在云斌白身上,像猛兽扑食前对自己强大能力的自信和对猎物渺小的轻蔑。
可危津自始至终没有对他做什么,渊渟岳峙的坐在那里。
“……”
云斌白沉默良久,发现他真的不打算说什么,这样被人盯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压迫神经,妥协中带着生硬的服软道:“如果哪日你不喜欢云淮了,就把他杀了吧。”
危津敲在榻边的指尖顿住,眼神微眯,似乎对一位父亲的冷心程度再次匪夷所思起来。
半晌,他才冷声道:“……那我会第一个杀你,但没有那种可能,所以你在我这里捡回一条命,惊喜吗?”
“作为北漠九城试炼建成为止第二个闯过九座城池的人……危津殿下,老朽不得不讲话挑明了说。”
……
云淮安静靠在长廊柱子边,佘佴溪半边脸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仍不死心把容卿箍在怀里,对云淮道:“云大夫,你真打算见死不救吗?多少给个软筋散什么的帮我制住他也行啊!”
云淮瞥了眼衣袍揉开、发丝凌乱满脸羞愤的容卿,蹙起眉,“我觉得贼喊捉贼这句话就是为你而存在的,你觉得呢二城主?”
容卿被点了穴道,愤懑瞪着佘佴溪。
“那又如何,喜欢了就去上,我只是服从自己的本能。”佘佴溪理所当然,的假装没看到容卿的眼神,“再者,我也很好奇,云大人似乎对销魂阁十分熟悉,能否告知……”
“告诉你,然后借此勒索玄聿?”云淮淡淡打断,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紧闭的房门上,“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此处是我母亲留的,当年我中千机散,离开京都后便是在此处养伤。”云淮说着,忽而想到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所以当时派使臣送还魂丹去北漠才会更快。”
快到刚巧赶上沧溟道因尸患封关,被危津那幼稚鬼明里暗里针对。
“说到这些我也挺好奇,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也会动心吗?”云淮仿佛没看到容卿,就是闲着无聊随口问出的一句无心话。
不过见识过云淮对时局把控以后,佘佴溪并不认为他放弃任何可以分析他人动机的机会。
比起说给他,更像是在告诫容卿。
告诫容卿不要同北漠扯上关系……还是告诫他这个人不值得托付?
佘佴溪揶揄一笑:“云大人这样关心我的床上事,就不怕殿下吃醋?还是说云大人对世家舐犊之情已经高涨到是个世家公子都要上前关心?”
月色顺着长廊屋檐洒满地面,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倚栏,良久无言。
有时候云淮真的很想简单将佘佴溪划分为只顾下半身的风流采花禽兽,很遗憾的是他表面风流,依旧难以忽视隐没在内的轻蔑与冷漠,这一点同危津很像。
不过与危津迥异的是,佘佴溪并不顾忌他人的目的,比起时刻剖析他人动机、抓着把柄的危津不同,佘佴溪更像听从指令、不顾一切扫荡障碍的利器。
偶尔表现出的反抗也是锋芒出现破口、亦或是挥刀人神经兮兮的对着自己发癫乱砍。
而现在,他却在问原因……
半晌,云淮才道:“尉迟凛刚见到谢秋时……跟你这条狗一样,见到靠近谢秋的人就咬,我没有阻止。”
容卿全身肌肉紧绷,内力不断冲击穴道,打通周身经脉,在爆开前的那一刻。
啪嗒——
内息在云淮嘲讽声中,顺利拐上歧路。
容卿:“……”
被骂作狗的佘佴溪浑然未觉,手臂搭在容卿肩上,嘴角抽搐,“云大人有什么何不挑明了说,做什么扯上不相干的人?”
……
“挑明?”
黑暗中危津轻轻嗤了一声,好整以暇端详不断撑榻起身的云斌白,最后终于大发慈悲,“别看我现在不帮你,就是今日躺在这的是我父王,我也照样可以不闻不问,”危津道:“我能守在这等着你断气,也是仁至义尽了。”
“……云淮当年能出京是我暗中施以援手。”云斌白像是知道危津不会好心搀扶他,颓废的瘫倒在地。
危津听得差点没忍住揍人,他心想难不成还要夸你对自己儿子网开一面?!
危津殿下惊人的涵养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甚至听出云斌白话中的意思,“所以当年为云淮传输内力……”
“是我。”
云斌白打断,却让危津蹙起眉,他深深看着榻边那道岣嵝轮廓,似乎在琢磨对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找的人’。
过了良久他才道:“我并没有从你身上感受道任何习武人该有的特性,是怕被阿淮知道,维持不住自己老脸,只能羞答答的捂紧窗门,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他话还没嘲讽完,就惨遭反驳。
云斌白怒声:“我不会武,一直都不会。”
危津:“……”
如果不是危津语速太快,云斌白在捕捉到‘阿淮’的那一刻就要奋力而起了,只不过危津一无所知的脸上满是喜色。
耳边烦人的苍蝇嗡嗡声停止,云斌白可算松了口气,“云家有一种禁术,可以让毫无内力的普通人内力大增,我是借此才有浑厚内力,救了云淮。”
“……这些,云淮不知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危津语速慢了起来。
“不知道。”
危津长长‘哦’了一声,站起身,属于北漠人高大的身影陡然拔高,沉重的压在眼眶中,云斌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危津说,“四年前皇极殿前,云淮自愿服下千机散,不向世家妥协,以此为寒门谋出路,可臧铭没有开殿门,那时他就已经不想活了。”
这一次,危津说的很慢,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在齿缝中咬出,云斌白如坐针毡,甚至颇为怀念方才的苍蝇声。
“云淮心软,做事不会下狠手,哪怕是罪大恶极的凶徒放下屠刀他都能踩着莲花就地原谅,简直心善的可笑。”危津中规中矩的总结,“可他因为自己生母,对你的态度一直没有改变。”危津冷声道:“所以你没有告诉他是谁传给他内力,这样,他因为心软、因为对那个素未谋面却甘愿拼死一救的人,生出愧疚和亏欠。”
哐当——
危津一把将云斌白提起身,结实有力的臂膀牢牢攥住他的前襟,竭力压低声音,“你在利用他的仁慈逼迫他去过活!”
云斌白在巨力下脖颈向后弯曲,折叠成诡异的弧度,令他卡在胸口的喘息都发不出来,冷汗浸透脊背,他在危津手中狼狈的一声不吭。
“所以当时在芙蓉城中传给我字条的人是你。”危津不假思索,“云家主,我想云维是您儿子没错啊,你们父子俩,一个恨不得云淮去死,一个想法设法让他活,从来都在逼迫他的作风简直如出一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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