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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收网 他身后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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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夜。
中州晋湖郡突遭匪徒袭击,郡中厮杀连天,四方城门皆被包围,呈收缩的圆状不断向中央聚拢。
直至翌日东方既白之时,晋湖郡大败。
因匪徒来的猝不及防,外加训练有序,抢先攻下四方城门,故此郡内百姓皆困其中。
五月初三,辰时。
中州晋湖郡公主府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府中亲卫皆被屠戮殆尽,大长公主臧愉婉被迫开门出府。
阶台之上,臧愉婉绛红色交领霞帔,冷睨站在匪徒前方的云淮,“大胆云贼,勾结匪徒,围困本宫,是要欺君罔上,谋逆造反吗?!
“云家救世济民,谋福天下苍生,你身为云家子弟,身负朝廷命官之职责,却行毁纲败纪之事,就不怕令祖上蒙羞?!你现在退去,澄清己过,痛改前非,本宫可以既往不咎。
“若你今日敢动本宫,本宫必将上书陛下,参你构陷宗室!你这中州知州,还能做几天?!”
“构陷?”
云淮毫不避讳的同她对上视线,一身淡雅素衣站在铮铮铁铠前,气势不减,平静中透露出一种稳操胜券的游刃有余。
“殿下这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打算去陛下面前为自己哭丧吗?”
“荒谬!”臧愉婉面露难色,看向他身后寒刃冷光,生生忍下。
云淮也不听她什么‘论处’,自顾自将她晾在一边,伸手向后时,掌心轻放上一本黄册。
紧接着扬起手,在臧愉婉一闪而过的诧异目光中,扬声道:“大长公主臧愉婉垄断中州矿石,各郡县受其胁迫,普查人口时,将壮丁姓名剔除黄册,转而为其挖矿敛财,以至于百姓居无定所,被逼无奈落草成寇!
“陛下陈除时弊,革新治策,鼓励地方开设私塾以实才兴邦,而中州学府却惨遭殿下荼毒,学子不思进取、求取功名利禄,反以贪慕虚荣、争相斗艳为目标,争作公主幕僚,如此本末倒置,令中州成了你采选面首的掩护!
“中饱私囊贪赃枉法、欺上瞒下以权谋私,天下学子空怀治世之才却报国无门,百姓定无居所流亡奔疲于匪徒流寇,本官身为中州知州为中州百姓,向殿下讨个公道!”
云淮并非科考出身,一路举荐,后成托孤之臣,平步青云。
他自认为没有言官们口若悬河的词藻,也没有妙语连珠的抨击。
可站在此处。
站在蒙受不鸣冤屈的百姓身前。
他的质问被中州万民托举,仰首间,看向的是困于囚笼的腐朽。
刀刀见血,刺穿了裹挟在华服内的满身腐烂,臧愉婉站在府阶高台前,日光明媚,不似夜间烽火连天,照在身上却是刺骨般的阴冷。
再怎么说,她臧愉婉也是大熙王朝的大长公主,岂能受云淮掣肘?
按捺住胸口焚天怒火,心念几转,府中亲卫被杀,她受困于此,只能寄希望于在外的方殊,还有汤家。
矿石一事,公主府和汤家同气连枝,汤家知道她遇难,不想事情败露,被云淮捅到朝中,必然会前来搭救。
思及此,臧愉婉稳了稳心神,“空口无凭陷害宗亲,云淮,你这样闹,便是陛下亲至也保不了你。”
谁知云淮听来,不由冷笑,似乎觉得这话可笑至极,“我几时要他来救?”
那眼眸中盛满了臧愉婉看不懂的悲凉和心酸,转瞬即逝又恢复常态。
不等臧愉婉审时度势,从中抓取些信息化为己用,云淮的下一句话便已到来,他指着身后匪徒问臧愉婉,“赤巾军的匪大和殿下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臧愉婉先是一怔,随即气得浑身发抖,但凡明眼人都能看出同赤巾匪徒有关的是他云淮!
她立刻呵斥:“胡言乱语!在本宫府门前撒野,真当这中州任你施为,没有法度了吗?!”
“不知道?殿下如何不知道匪大其人?”云淮道:“中州晋湖郡半夜遭遇流民袭击,赤巾军却斩杀流民,护卫公主府,殿下作何解释?堂堂一国大长公主亲兵过千余人,豢养匪徒,私吞矿石,欺君罔上,是要谋逆造反吗?!”
“你!”
臧愉婉终是维持不住气定神闲的表象,不顾仪态手指云淮,上前两步又被匪徒刀锋惊骇,说不出话。
她终于知道云淮为什么只守在门边却不攻入,赤巾军在中州横行,却只劫官粮,不抢民粮,百姓皆放行,甚至替他们打掩护,加剧中州剿匪难度,她气不过便在晋湖郡内散布谣言,说赤巾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现在,赤巾军攻入破晋湖郡,却不进公主府,作何解释?
云淮一句颠倒黑白,将她和匪徒联系在一起,在外人看来,不就成了流民进入晋湖郡,而匪徒守卫公主府?
从前对匪徒散布的谣言,在有心之人口中自会曲解:同流寇撇清干系的演戏!
否则匪徒护卫公主府、军队铁甲皆全、训练有序……这群匪徒再反咬自己一口,认她为主。
百口莫辩啊!
在她出府门,对上云淮的那一刻,便输得一败涂地。
臧愉婉怔怔看向云淮,她曾以为一袭白衣惊艳京城,令尉迟凛都要避其锋芒的存在,不过昙花一现。
风华正茂的少年倒在四年前的京城暴雪中,不见踪影。
如今风采虽不及当年,却又胜似当年。
万里归来颜愈少。
输给这样的云淮,不冤。
可她不甘心啊!
不甘心。
“方殊呢!”臧愉婉道:“让方殊来见我!”
云淮极浅地叹了口气,冲身后士兵偏头,对方得令,上前展开印有大长公主令的移文。
朱红色的印刻在眼眶中,让臧愉婉身形晃了晃,这的确是她的印,就连其上的字迹、口吻同她别无二致,若非她清楚记得自己不曾写过这些,根本分辨不出真伪。
能做到这些,又瞒得过她,只有方殊!
云淮道:“这是拓印下来的,殿下不妨猜一猜,原件如今在哪?”
臧愉婉心鼓骤停,僵硬的目光划过移文,仍存侥幸的希冀被‘矿石’二字重重敲碎!
不论是汤家、还是方殊,都不会来了。
一瞬间,臧愉婉泄了气,艾服之年的脸上是粉黛难掩的苍凉。
与此同时,中州汤家。
尉迟凛看着将汤家众人逼得哑口无言的汤蒙,忍不住咋舌:“你若早几年在云淮身边多好啊。”
汤蒙回身,客气询问:“这位公子说什么?”
“没什么,夸你呢!”尉迟凛冲他扯嘴笑笑,看向汤念,“汤大家主,你应该庆幸来的只有我们,若是我师父亲至,你唯有认罪自戕,以死谢罪!”
汤念手拄拐杖,爬满皱纹的脸上涨得黑紫,“你们,怎么会有臧愉婉的移文!”
“自然是大长公主亲笔所书啊,这字迹还能有假?”尉迟凛一脸‘这你都看不明白’的冷嘲,“您若是老眼昏花,不妨让您最信赖的孙儿汤蒙给你读一遍?”
“他不是我孙儿!”
拐杖敲击地面,汤念反驳的毫不犹疑。
尉迟凛瞥向汤蒙,神情疏离,看不出喜怒,若非他常年习武兴许也感受不到那略微一窒的呼吸声。
汤家里外被困,在外小辈得不到消息也赶不回来。
汤念双手交握,拐杖挪到左手下,还没想好如何拖延时间,就听汤蒙平淡道:“汤家在外暗桩……汤蒙皆已拔除。”
话音未落,扬起的拐杖从汤蒙肩上砸下。
却在离肩不到半寸时生生截断,箍在半空无法动弹。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欢站着等人来打?是能减少你的负罪不成?”尉迟凛单手握住拐杖一端,垂眸嗤笑:“老太……咳,您老还是省些力气,别站不稳摔倒了。”说着另一只手取搁在胸前的册子,手肘抬起间碰到汤蒙。
有点挤。
尉迟凛不爽地皱起眉,看向仰手够住拐杖、开始出脚的老太婆,又转向沉思的汤蒙。
尊老爱幼的尉迟少主深思熟虑后将汤蒙推开,舒展筋骨,看向册子道:“大肆敛财,私开矿冶,以山社稷谋私利。哦,还诬陷大长公主私通北漠敌军,自己却和北漠有染,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啊。”
尉迟凛将印有北漠沧溟道同行文牒的纸张在汤念抖了抖。
“阁下,师承何人?”
汤念眯眼打量尉迟凛,总觉得此人有些熟悉,难不成哪个大家族的小辈。
汤家在中州根基深厚,若非汤蒙倒戈,何至于被打压至此,倒是这年轻人,说不定能同他师长扯上关系,也好寻求一线生机。
尉迟凛笑了:“你还不死心啊。”点了点头,弯下腰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抚远云家,云瑾。”
汤念双手一松,脚步踉跄朝后倒,后腰抵住桌案才没跌倒,她手撑在桌边,见鬼了般望着尉迟凛。
尉迟凛重重将拐杖砸下地面,裂石开砖,声震大殿。
手下杖木自手柄处显出裂痕,延伸至地面,一直抵到汤念脚边,“昔年五王六王谋逆篡位,这其中谁的手笔,旁人不清楚,汤大家主活了这么些年,总不能光长了岁数吧?
“五大家族打压,满朝文武华盖,却无人敢提其姓名,受丞相所托,您老背地里也杀过不少知情的人吧?”
尉迟凛不欲同她多纠缠,没了耐性,看向汤蒙,“你还有没有留恋的,若是没有……”勾唇一笑,凉薄地吐出两个字:“烧了。”
“你,你敢!”汤念道,“我汤家百年基业,动了汤家,你们也别想……”
“汤家私采硝矿不当。”汤蒙打断道:“如今天干物燥,一场天火,焚烧殆尽。”
汤蒙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汤家子弟的喊叫,噼啪火光沿着门板渗入这根基腐烂的枯骨冢中。
至此,中州汤家、公主府亡于朝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