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骨》知别酒

48、暗夜 虚室生白，

　　天际尽头掠过一道黑影，同星月齐肩，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黑点正极速俯冲坠地，羽翼划出状若音爆的嗡响，转眼抵达地面。
　　正是疲于奔波的伊勒喀。

　　前几个月，云淮回到大熙，伊勒喀顺理成章踩着柯仞首席侍卫的称号，成功晋升为危津的爱情鸟。
　　长途跋涉，翻越雪岭，没有功劳也有疲劳。
　　危津却在某日临时更改计划，提前动身前往大熙，此时正卡在半道上的伊勒喀还不明情况。
　　等它欢欢喜喜回到北漠，畅想着将云淮的信笺高高赐给主人，再对它一顿谄媚时，却不见危津人影。
　　它在沧溟道徘徊数日，原路返回向云淮告状。

　　小报告没告成，倒是差点惊呆鸟眼。
　　云淮苦等数日没收到回信，怨气冲天宛若地狱裂缝喷涌而出的烈焰，危津眼看招架不住，急中生智，祸水东引，说：这鸡飞的慢，全是它耽误的。

　　这只鸡……
　　不是，鹰身上。

　　还装模作样撤掉它的五花肉，说是身体肥胖，飞不动因此害得云淮单相思。
　　害得它整日啃草，肥壮的鸟躯饿出了骨架。
　　若非危津还有正事，它定要朝他丢黄连！

　　危津：“找到了？”
　　伊勒喀停栖危津左肩，在主人顺毛的动作下欢快抖了抖身子，短促叫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会多等几天。待风声过了再来寻找。”
　　一缕青烟自他身后升起，危津顺着烟雾看去，尉迟凛右手旋转烟枪远远朝他走来。
　　危津不甚意外挑了挑眉，“自己找不到还要嗅着味跑过来，羡慕我就直说。”
　　尉迟凛：“……”

　　危津来中州自然有他的目的——汤家矿山。
　　程千里那白鬼脸嘴严的紧，能撬开的就这一条消息。
　　可他伪装匪徒在中州巡了好些天，愣是连矿山的影子都没见到，一度怀疑自己被诓骗了。

　　倒是来到松南县觉得有些古怪。
　　不说这公主在山窝里能寻到什么歪瓜裂枣的姘头，还要派长史前来。

　　还有这黄册。
　　谎报人口，威胁百姓收受税款得以安居。
　　那这税款怎么来？谁来定夺？
　　还不都是这群尿一个坑里的贪官说了算。

　　话又说回来，要这么多流民做什么？
　　放在前几天他可能还有其他猜测，但田间那一出海市蜃楼亮相。
　　能想到的就只有挖矿。
　　难怪此处山丘贫瘠，地底下埋得全是宝，不显山不露水，藏得倒是深。

　　“入口隐蔽，这松南县地下不知挖空多少。”危津去下伊勒喀信筒上的密报：“这汤家人倒是机敏，挖条地道出县，通往入河口，走水路运输。”
　　尉迟凛凑近以绝顶高手的目力瞄了一眼信函，偏开头‘啧’了一声。
　　崔参不在身边，都没人给他解读北漠文字了。

　　不过比起矿石这种不动产，尉迟凛更好奇别的：“书院汤乐死亡后不久，便传出尸体被盗的消息，等我们碰面复盘推测出汤乐可能并不是当场死亡，或许早就死了的时候早以日下。在此之前，你们是怎么想到将尸体盗走，搞出动乱的？”

　　“你想知道？”云淮借月光靠窗翻看这一方桌面。
　　“嗯。”谢秋将灯推近，方便云淮看清楚些，“可是有什么地方是我没注意，还是说师兄对书院早有怀疑？”
　　他们两个趁危津和尉迟凛不注意，挑灯摸到终肃住宅。
　　此时人去楼空，唯有书桌上整齐的书堆在窗边。

　　“其实我不知道汤乐尸体有问题，至少在和你们见面前只能说是有所怀疑。”云淮随手翻来一本书，想了想转了个话题道：“松南县百姓口音不一，虽说一里十三音，十里不同天，但同在一个县，当时抵抗匪徒的都是壮丁，年纪相差不大，应该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差别才对。”
　　谢秋顺着他的话回忆起，当时尉迟凛他们来攻打，半生不熟的两方会面堪比遇到鬼见愁，气氛冷凝。
　　双方茫然时，松南县士兵的话音跟狗啃的一样，参差不齐。
　　光是一个‘了’字就拐出十八道弯，各有各的不同。

　　谢秋：“所以当时师兄觉得松南县人口有问题？”

　　“不止。”
　　危津揪了根草给伊勒喀加餐：“除了乡音不同之外，我还偶然间得到了黄册。”
　　尉迟凛：“什么时候？”
　　黄册上人名对不上确实是个可疑点，但这能留下痕迹的黄册应该早就被主簿等相关官员销毁，流传在外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残次品。

　　“芙蓉城审讯程千里的时候，在他身上找到的。”危津也没打算隐瞒，他打算强买强卖，“告诉你了，那这通缉寒鸦楼的怨仇就此勾销了。”

　　什么霸王条款！
　　尉迟凛猛吸一口香烟，肺腑灌入薄雾冷气，他才道：“所以你攻打松南县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也算是吧。”危津：“刚开始只是对程千里身上做什么要带着黄册感到稀奇，便想来一探究竟。到了才发现不仅口音不同，连人名在黄册上都对不上。”

　　尉迟凛呼出青烟，指尖轻敲烟杆：“云淮说去田间开荒种植，看来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危津点头：“至于汤乐，作为汤家的人说不定是打入汤家的一个绝佳机会，没成想他命里没福气，见到我们前就断气了。

　　云淮放下书，站起身出屋：“当时书院混乱情况紧急，便令一直隐匿暗处的柯仞偷了尸体以此做文章，偷盗半途中咬上一条大鱼，也是委实出乎意料，也算歪打正着。”

　　“所以你们两人刚开始也并不知道尸体存在问题，可这样也只是将尸体盗走，又怎么想到有个人选来搅和——”谢秋脑海中闪过一丝光，他顺势兜住，来回琢磨出缘由：“——是危津在府衙后院拍在桌面上的那封信！

　　“信上说盗取汤乐尸体时，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如果汤乐是当场死亡，除了你们凶手根本不需要再回来处理尸体，但对方来了，这是怕东窗事发提前毁尸灭迹。”
　　云淮笑了：“所以你猜今夜谁寝食难安？”

　　与此同时，姜府前堂灯火通明。

　　封旌指着姜彬痛骂出声：“这事你怎么不提前告知我？！”
　　得知事情原委的封旌后知后觉脊背渗出冷汗，一想到田间那两人的询问，他便觉得胸口发闷，还好那大高个傻得可怜，不然他不知道怎么去解释多出来的人数。

　　“告知？”姜彬冷哼，将手中的均工夫图册往桌上丢去，“你知道还能演出殿下想要的效果吗？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整日里收受贿赂，结交中州权贵，殿下不处置你，那是在给你机会。
　　“殿下说了，决不能让那厮活着离开中州，你若是搞砸此事，惹恼了殿下，封大人，你觉得你那妻儿老小还有命活？”

　　封旌被他这么一噎，顿时泄了气，眼神瞄到桌上的册子。
　　圣上以宽赋养民，下达新政，诸县黄册人口上报，不及顷田者，分田足之。
　　既能将人口数量进行校正，又能平均解决田垦不匀之事。

　　松南县地方小，又偏远，藏些人也不成问题，但要看藏的什么人。
　　封旌想到田下藏的人，“知府不走的话，下个月供不上银子，殿下会不会怪罪下来？”封旌有些不安，毕竟一时忽悠住，万一再跑田里去，“那耽误工程。殿下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这也正是姜彬发愁的地方。
　　他叹口气，眼珠子来回转动，“过几日长史前来筛选幕僚时，我等一并将此事上报，区区一个四品官员还敢同宗室对着干不成？”

　　“姜大人所言甚是，要怪就怪他们运气不好，非要来松南县。”封旌跟着松口气。

　　姜彬喝了口茶水，一时间房间安静。
　　姜彬琢磨手下棋局，封旌核对黄册名单，忽视掉的漏网之鱼随着灌入口中的茶水流淌入心头。
　　那水流刚开始细微不可查，似秋毫栖鲲背，晨露烁鲸漪。
　　逐渐得越积越多，涓汇在胸口，忽然如湍流炸开，让沉默的两人冷汗涔涔。

　　汤乐！
　　汤乐的尸体还没有着落，终肃那厮也不知去向。

　　就在他们焦躁地欲派人再去搜寻时，屋外响起脚步，踩着他们的心跳敲了敲房门。
　　封旌屏住呼吸，盯着房门。
　　姜彬也是一样，手腕抖晃掀翻了茶杯，杯中水沿桌面淅淅沥沥晕腹部衣衫，他也并无察觉般，直挺挺坐在圆椅中。

　　门外声响不断，姜彬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看到封旌来他府上，早早将班馆全撵开，眼下别无他法，姜彬闭了闭眼，沉声道：“进。”
　　门板裂开一道缝，漆黑如鬼魅睁开狭长的幽目，门外自内窥探。

　　“大人，是我。”
　　见清楚来人的瞬间两人肩头松懈，心上那弥漫笼罩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