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骨》知别酒

13、还魂丹 什么时候圆

　　眼里看，心里算。
　　大熙使臣果然非同寻常。
　　危津心中如是想。

　　米黄色的烛火打在云淮的侧脸，一半边脸显在光亮中很是柔和，连带着苍白的肤色变得愈发艳丽动人；另一边没在黑暗中，眸底闪出橙光，像一把穿透夜色的利剑，刺破了他的冠冕堂皇。
　　危津并不否认云淮的猜测，盯着云淮良久，突然叫道：“云丞相。”

　　同一时刻，云淮眼睫忽而轻眨，面无表情的掀起眼帘看他，“殿下莫非真有眼疾？”

　　“或许吧。”危津不淡不咸接话，云淮那一闪而过的眨眼像是在他心中敲下怀疑的钉子，促使他接着试探：“云丞相假借告病暂避朝政，私下却以使臣身份来我北漠，这要是传出去总归会引起两国猜忌，若是朝中政党再借此声张，大人还能稳坐钓鱼台安然无恙吗？”

　　“你想怎么样？”
　　“你同我合作将栾依同伙抓住，之后我必会派人护送大人归朝，如此又能促成两国交好，岂不美哉？”
　　这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辞，却让云淮笑出了声，“若我并不想回大熙呢？”

　　危津一愣，视线在他脸上刮过，像是在推敲这话的真实性，“你若不想……”
　　“我要天枢城城主之位，殿下给吗？”云淮打断。
　　他问的认真，好似先前同危津的斡旋，都是为了引出这个条件。

　　灯火昏暗，把两人遥相对视的一方桌前照的明亮，四周的深黑显得两人靠的极近，近到云淮瞳孔中清晰映射出危津一寸一寸放大的笑容。

　　同云淮预料中的拒绝截然相反的是，他异常的好说话，“云大人都这样说了，我怎么好当面拒绝？不就是天枢城嘛，我答应了。”

　　危津的慷慨，一时令云淮拿不准他在打什么算盘，就像同台对弈的对手一改往日风格，让他下一步棋不知该应在哪处，举棋不定的失语好一会。

　　只是云淮不知道，在他狮子开口讨要天枢城时，危津腕间袖剑划出，一闪而过的寒光后又消失不见。

　　这放在以前，危津定然会果断拒绝，天枢城四通八达，是行商必经之路，他是傻子也不可能拱手让给大熙人。

　　不过，也就在云淮这句话敲定后，他心中对云淮一系列异乎寻常的行为有了更清晰的猜测。

　　为什么要用黄金万两作聘礼这样荒唐的言论？
　　为什么明知他的身份还要处处敌对？
　　为什么对别人避而远之的水毒，伸手去碰？
　　为什么两国关系焦灼，在这个关口上要天枢城？
　　为什么……为什么。

　　种种疑惑凝滞在心头，寻不见出路，杂乱无章的混成一团线，危津迫切的想寻求答案。
　　最后纷杂的乱线纠缠不清，撕扯成不见边界的网，又在顷刻间全部消弭，留下孤零零的一根。

　　那是一个匪夷所思又异常合理的解释，却使得无往不利的危津殿下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质疑，他深吸一口气，摇头否定，“他才二十一岁，怎么会想那种事。”

　　“什么？”云淮没听清他说的话，彼时心中正盘算着事，听危津出声，随口应了一句。

　　危津琢磨了一下，“首先，我眼光很好。”
　　云淮等了一会，见他没继续说，只好问：“然后呢？”
　　“你有没有改过年龄？比现在年长个七岁这样？”
　　“……没有。”
　　“真的？”
　　“既然是盟友了，我为什么要骗你。”
　　危津不说话了，盯着眼前烛火，安分的堪比鬼上身。

　　云淮兀自品茶，想着这都是合作的关系，说话也总归要客气些，“你不是整日自认为对什么都了如指掌，却苦于对大熙一无所知吗？”
　　刚说完，不待危津发火，云淮自己先懊恼地‘啧’了声。
　　怼危津怼习惯，开口就下意识的讽刺了……

　　跟云淮一比，危津这人都有鼻子有眼起来，“那云大人有何高见？”
　　云淮：“大熙王都位于中州平原腹地，周围水网遍布，联通其余各州。”

　　北漠各地区以‘城’作缀词，大熙县郡以‘州’字结尾，比起北漠的严寒干燥，大熙邻近海口，水汽充沛。
　　“这些我都知道，说点不知道的。”危津顺过云淮倒好的茶，一口饮下。
　　“北漠我不了解，但就江湖而言，大熙并没有北漠这般散在的江湖帮派势力。以朔扬尉迟家为首，文华谢家、中州汤家、嘉禾池家、抚远云家分属五州把持朝政和江湖。”

　　“云家？”危津笑道：“你来自云家？”
　　“……算是吧。”云淮淡淡道。
　　不知为何，危津总觉得他语气带着几分排斥，刚想多问两句，旋即皱起眉，这关他什么事？云淮不开心他应该乐见其成才是。

　　之后对方又谈及朝中政党，各方的制衡危津却始终听不下去，想他武功高强，耳力强，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可现在屋外宁静，唯有风过，却会牵动他的心神，扰他神绪。
　　一直自房中出来，危津神情恍惚。

　　“殿下，栾依已经安排妥当，属下命人严加看管。”柯仞一见危津便汇报，生怕晚了一步又惹危津不快。

　　危津：“没必要，栾依怕死想活命自然不会离开我们的视线。”
　　能跟在危津身边，就算再迟钝也懂得分析局势，他毕竟是北漠人，方才听见云淮狮子大开口要天枢城很是猖狂，而危津居然会答应，委实令人费解。
　　“殿下为什么答应将天枢城交给云淮？”柯仞不解道，“就算没有大熙使臣的帮助，咱们放出还魂丹，等捉住栾依同伙，全将此事嫁祸给寒鸦楼就行，为什么要让出一座城池作为交换？”

　　危津随手摘下枯树枝头一颗果实，“你还知道嫁祸啊？”
　　柯仞乐了，“都是殿下教的好。”
　　“……”危津，“你都知道要嫁祸，难道寒鸦楼就不会吗？再说了，他们消息灵通，万一弄巧成拙，反把自己折进去就不好了。”他拇指、食指发力一碾，果壳咔嚓碎开，“多事之秋，谁都希望自己同谣言、水毒撇干净，免得沾一身腥，云淮却要——”

　　柯仞一拍掌心，打断：“殿下怀疑云淮是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等他当上城主，将之前的线索全毁掉，就没人查的到他了！？”
　　危津叹道：“你当守卫真是屈才，该去当状师啊。”
　　“……”
　　“别云淮云淮的叫，放尊敬点。”危津松开手，内力震开的碎壳化作齑粉，飘散不见，“天枢城我自有打算，还有芙蓉城也接着查，另外派人去抚远州云家查一下云淮。”
　　他总觉得云淮的身份并非他想的那般简单，“还有云维，这两个人都查。”
　　柯仞从来对危津的吩咐言听计从，是以并未察觉危津话中‘云淮’、‘云维’这两个名字的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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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魂丹消息一放出，心思起伏的城中众人蠢蠢欲动。
　　天枢城内死尸疫病说辞镇压的及时，城中暴乱并未掀起太大风浪，又被更为引人注目的还魂丹转移视线。
　　一时间城中对还魂丹的来源众说纷纭，茶肆、酒楼……各方说书齐发力，就连黑市都流传出了还魂丹丹方一说。

　　“你看，一点风吹草动就围上来数不清的苍蝇。”手握烟枪的深蓝衣衫的公子嗤笑一声，视线自楼下正手舞足蹈的说书人身上收回，转至身旁闭目不语的人身上。
　　“他们总喜欢听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根本不会理睬之前富商横死究竟是不是瘟疫造成的，只一句使臣暂居天枢城便草草遮盖了事，愚昧不堪，你觉得呢秋秋？”

　　被他搂在怀里的白衣公子并未说话，低眉抿了一口手中茶水。
　　“你不说话，是觉得我说的没错？”他说着低头朝对方脖颈处嗅了嗅，荼蘼花香淡淡满开，带着一股甜腻的酒味很是醉人。

　　“我不喜欢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方才还喜笑颜开，转脸就面色阴沉，狭长的眸子淬满了寒意，使得前来奉茶的小厮步子顿在远处，端着茶盘不敢上前。

　　“回去吧。”
　　被他箍在怀中的公子置若罔闻，甚至未赏给他一个眼神，声音平淡。

　　“回去？”那人大怒，箍在腰上的手不断收紧，直到两人额间相抵，“该传的消息已经传出去，所以没必要在这里同我虚情假意了是吗？谢秋。”

　　谢秋脸色没比他好多少，不过比起怒更多的是羞，大庭广众之下，这家伙又在发什么疯！
　　那人见谢秋不理自己，怒火烧的眸眶通红，一把打翻谢秋手中茶水！
　　杯盏脱手而出，又撞上一股迟来的气劲，瞬间四分五裂的炸开，碎片、茶水泼了满桌满地。

　　而被气劲余力扫到的谢秋，本要起身的动作打断，身子一歪，后腰重重撞回椅背，又小幅度的反弹回来，令原本就中了软筋散使不上力气的周身一阵发麻。
　　“尉迟凛！你发什么疯？！”

　　那本怒气冲冲的蓝衣男子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看表情就像吃了蜜饯，火气一下子就消散了，对着谢秋乐呵呵道，“这么多天，你可算叫我了。”
　　他说着连忙上前扶住谢秋，宽大的身形将谢秋整个圈在椅子中，“可是撞疼了？我给你揉揉。”
　　尉迟凛揽上他的腰间，动作轻柔的仿佛方才一言不合就摔杯发火的另有其人。

　　谢秋瞪着他又不说话了，索幸这茶馆宾客混杂，并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保住谢秋了仅剩的颜面。

　　“你叫我一声，我有什么不能满足你？”尉迟凛循循善诱。
　　“把软筋散解了。”
　　尉迟凛立刻道：“那不行。”
　　谢秋：“……”
　　可能是拒绝的太过干脆，连尉迟凛都有些难为情，想了想找补道：“这样吧，秋秋你同我圆房，我就考虑考虑怎么样？”
　　谢秋：“。”

　　楼下说书人仍在绘声绘色，鼓掌声鼎沸，方才站在不远处的小厮早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单膝跪地的执刀人，“启禀楼主，查到了。”

　　尉迟凛盯着谢秋，意犹未尽的凑近他耳骨舔了舔道：“说。”
　　谢秋下意识要躲开，却被尉迟凛钳住下巴，掰过脸直接亲了上去。

　　传递消息的人旁若看不见，声色平稳，“谎称寒鸦的人找到了，今夜会出现在临渊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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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渊舫？”云淮听完柯仞的话，不解道：“为什么要将拍卖地点设在那，可有什么讲究？”
　　危津同云淮商议，最终想出以拍卖的形式亮出还魂丹，当然此中的财帛分割，两人没少争执。
　　“云大人作为未来天枢城城主还是要多加了解城中布局才是啊。”不等柯仞开口，躺在美人榻上的危津剥着橘子，悠悠道：“临渊舫是天枢城内唯有的一条除去城门可以出城的水道。只不过时下严冬，河流冻结，出不去而已。”
　　云淮：“所以呢？”
　　“出不去不代表没机会。”危津朝口中丢进一块橘子，拍拍衣袖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将栾依带上去临渊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