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勿视》柏梏

7、第 7 章 食堂

　　时间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流淌，黑板上的板书还未擦去，窗外的香樟叶被风掀得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在两人桌角落下一道明亮的界线，一边是冷清，一边是温暖。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沉寂已久教学楼才终于从喧嚣中苏醒过来。

　　致远高中的学生们，如同被放出笼的鸟，急不可待地涌向楼梯口。
　　脚步声、谈笑声挤满整条走廊。

　　经过一上午的学习，沐和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铃声刚响，他的眼睛就“唰”地一下亮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依旧坐得笔直的裴回，笑眯眯地伸手轻轻推了对方的胳膊几下，语气轻快得像枝头蹦跳的雀鸟：“裴回裴回，下课了，走，上食堂干饭去！”

　　少年动作自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衣袖，带着暖暖的温度。
　　裴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原本放在课本上的手指轻轻蜷缩，慢半拍地偏过头，低低“嗯”了一声。
　　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疏离，沐和对此很是满意。

　　自上节课被戳穿小心思后，沐和明显发现裴回身上发生的一些细小的变化。
　　虽然依旧话少，但总会在不经意间，悄悄往他这边偏一点点，像只试探靠近的大型犬。

　　沐和在心中暗笑，心想：这位冰山同桌，别扭是真别扭，好哄也是真好哄。
　　不过他面上还是装作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急不慢地收拾东西。

　　周围有好奇的同学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围观，只能假装淡定地整理书包，目光却像生出定位一般，死死黏在最后一排的两人身上。

　　沐和对周围诡异的目光视若无睹，自顾自地从抽屉里拿出饭卡，伸手拉住裴回的手腕，将他从座位拽起来，说：“快走啦，晚了好菜都被抢光了！”

　　裴回身体一僵，手腕上的温度清晰地传过来。
　　温热、柔软，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但他也没想过挣开，鬼使神差地任由沐和拉着，站起身。

　　一班外的走廊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就这样在全班乃至全校震惊的目光中，并肩出教室。

　　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轻轻靠在一起。

　　裴回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对方拉住的手腕，心底的某个角落，又软又烫。

　　致远高中的食堂宽敞、明亮，米白色的地砖整齐地将地面铺满，巨大的落地窗将满室的阳光尽数引入，每一张餐桌都擦得锃亮。
　　处处洋溢着青春和活力。

　　但有一个地方，永远是例外。
　　那个最角落靠窗的桌子。
　　方圆三米之内，空无一人，寂静得像是被世界刻意遗忘。
　　那是裴回的专属位置。

　　平日里，裴回总是一个人端着餐盘，安静地坐在那个角落里。房檐的阴影投在他身上，将他牢牢困住。
　　在那里，他每天沉默地吃上十几分钟，随后安静离开，像一个透明的影子，不惊扰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所影响。

　　他好像天生就适合这般孤独：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干什么都是一个人，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在沐和接近他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拥抱阳光的一天，但沐和的到来，恰恰似一道暖阳，撞他个满怀。

　　沐和光明正大地拉着裴回走向那个角落的位置，一路上，他们斩获不知多少道震惊的目光。
　　不少正在打饭的学生也都顿住动作，目光直直黏在两人身上，忘记往前挪动。

　　裴回觉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缩了缩手，想将被拉着的手抽出来。谁料，身边人的人反而抓得更紧了，带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似乎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意。

　　他拉着裴回在在那个座位上坐下，自己转身，重新扎进层层叠叠的人群，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窗口之间，挑选平日里人气最高的菜品。
　　带回来时，裴回看见他一手端一个盘子，慢慢悠悠地走回来，每个盘子里都装得满满当当。

　　沐和将其中一个盘子放到裴回面前，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按照我的口味每样打了一份。”

　　裴回垂眸，目光落在盘子里装的菜上：金黄酥脆的炸排骨、酸甜可口的咕咾肉、鲜嫩多汁的奥尔良烤翅、清爽解腻的蔬菜沙拉……旁边的格子上还摆着一杯冒着冷气的冰镇酸梅汤。
　　满满当当，香气扑鼻，几乎要从餐盘边缘溢出来。

　　沐和一坐下，也不管裴回吃没吃，反正自己是美滋滋地开始啃排骨。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满足的小仓鼠，一边吃还一边叽叽喳喳地跟裴回说话：“这个排骨超好吃，你快尝尝。这鸡翅也超绝，外酥里嫩的……”

　　他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住嘴的小麻雀，声音干净清亮。虽然话多，却一点都不让人感觉烦躁。

　　裴回一手撑头，一手捏着筷子，安静地听对方说话。

　　幸得沐和吃饭中途，抬了会儿头，发现裴回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催他吃饭，否则两人不知道要吃到多久才吃完。

　　“沐和同学……我们能坐这里吗？”几个男生许是看过校园论坛，有对裴回的身份很是好奇，这时走到他旁边与他搭讪。

　　沐和眼睛一亮，本就性格外向，爱交朋友的他立刻点头，刚想开口说“当然可以”，却忽而觉得身边的气压，忽然毫无预兆地降了几分。

　　裴回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压迫感如同窗户上的冰花，悄无声息地慢慢向四周蔓延。周围仿佛在一瞬间降了好几度。

　　那几个男生看着面色逐渐阴沉的裴回，只觉背后一凉，笑容僵在脸上。

　　其中一个男生犹豫地开口：“这位是……裴……裴同学？啊，那、那个，我们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啊，你们慢慢吃！”

　　话音未落，几个人就端起盘子，一溜烟跑没影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沐和嘴里还啃着一个排骨，望着远去的几人，茫然地扭头看了眼身边的人，问：“他们人怎么就这么走了？”

　　裴回沉着张脸，淡淡吐出三个字，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不知道。”

　　看着对方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俊脸，沐和恍然：原来刚才几个人是被裴回的低气压吓走的。

　　不过对方怎么惹他了，还有这么大反应。

　　还不等沐和想清楚，对面的裴回就冷淡地开口，声音里竟还夹杂着一丝丝委屈，像只被主人欺骗的小狗：“你说过只跟我玩的。”
　　说完，他还小声嘟囔句：“出尔反尔。”

　　沐和坐在对面，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个奇怪的念头从迟钝的脑子里悄悄冒出来：所以，他是在吃醋吗？

　　沐和眨了下眼，看着对方不做声、不解释，闷头吃饭的样子，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沐和没忍住笑出声。没想到宴会上那个游刃有余的少年，在某方面竟会这么固执。

　　他强忍出嘴角上扬的冲动，故意凑近一点，声音软软地说：“裴回，没想到你这么大个人了，竟还这么幼稚。幼稚鬼。”

　　裴回身体一僵，耳尖“唰”地一下红透，连带脖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沉默几秒，最后还是浅浅地“嗯”了一声，瓮声瓮气地说：“就是幼稚鬼。”

　　旁边的沐和听后乐了，再难按耐出疯狂上扬的嘴角，喉尖溢出点点笑声。

　　他拿起一块放在餐盘里的奶油蛋糕，递到裴回唇边，说：“给你吃，消消气呗。”

　　不断靠近的距离，甜腻的奶香，少年身上独特的干净的气息……
　　当所有事情混合在一起，裴回只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想靠近。

　　沐和当然看不出他内心里的挣扎，见他没反应，笑着打趣道：“张嘴啊，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裴回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从椅子上微微起身，张开嘴，就着沐和的手，咬住蛋糕。

　　甜软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绵密细腻，甜度顺着味蕾蔓延到心底。
　　很甜。
　　比他前十几年人生里，尝过的所有东西都要甜。

　　沐和愣神地盯着他吃蛋糕的样子，看着对方嘴角残余的点点奶油，眼角弯成一道新月，笑着说：“裴回，你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嘛。”

　　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柔地洒在两人的餐盘上，落在少年柔软的发顶，落在裴回微微泛红的耳尖。

　　食堂内的人相继散去，偌大的食堂再次显得空旷。

　　沐和啃完最后一块排骨，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眯起眼睛，满足地“哈”了一声。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安静吃饭的少年，笑得灿烂：“裴回，以后每天我都会陪着你的。”

　　话末，裴回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墨镜后的浅灰色瞳孔，直直望向沐和。

　　阳光落在少年干净的脸上，明亮、温暖、毫无保留。

　　那一刻，裴回清晰地听见，心底那座冰封十几年的城堡，顷刻间碎掉了个彻底。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动窗帘微微晃动。
　　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烟火气弥漫，可在这个小小的角落，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悄悄升温的心跳。